日子过得很快。
开灯节的饭菜还没有收拾完毕,上元灯节就已悄然来临。当日宫中张灯结彩,宫女太监上上下下忙活的片刻不停,就连淑容娘娘都起了个大早做妆。
董娘娘生的一副好面庞,虽然不是仙姿绝色,却也是国色天香。岁月带给董娘娘的不是苍老,相反,时光的潮水几番淘沙,留下来的反而却是最难能可贵的珍宝。
华侬阁禁足已解,董娘娘身为宫中淑容自然也是要前去赴宴的。听绛容说,往年董冠礼都会在宫宴结束后再于院中摆席,让阖宫上下的人再热闹热闹。而前面她说的猜灯谜自然也就是这宴席上的活动——尽管就算最终得不了多少赏钱,她却仍是年年都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以前在府中小姐就喜欢拉着我猜灯谜…如今到了宫中,大抵也就只有这小几种方式能用来怀念旧日的生活了。”
梳妆台前,绛容一边为董冠礼梳头绾发一边在口中絮叨着,虽说她语气平静,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能从她的言语中听出一丝惋惜的感觉来。
好吧,真是当猫当久了,随便听一句话都能听出来感情了。我一边唾弃着自己那无处安放的同理心一边又卧倒了下去,寻思着一会儿董冠礼赴宴,我就睡觉。
结果人还没睡呢就听见绛容说这几日掖庭的宫女会很忙,好家伙,这下可当真是一点都睡不着了。
——晴衣还在掖庭里受累呢!
我顿时比什么都清醒,一个翻身就坐了起来。毛绒绒的软垫被我踩在脚下,然而我第一瞬间想到的并不是华侬阁的温暖而是掖庭的冬寒。
烛火幽幽晃晃,此时虽说已是白天,但因着昨夜落雪的缘故今日的天儿也不算是太好,只是有几缕天光透着窗落了进来,故而尽管已是辰时,屋中的烛火还是全部燃着。
大抵是优渥的日子过习惯了,我如今竟也对雪寒一无所知。只是尽管很难体验到冰凉刺骨的感受,我也能够想到晴衣的生活究竟是多么的困难。
掖庭掌事宫女的刁难,不比原先宫中的条件,又是冬日在外干活……
深宫无情,哪怕晴衣以前是落雁台的大宫女,眼下落到了掖庭当中便也只是个叫人欺负的份。宫中的人情冷暖我不是没有听说过,不过以前只是觉得这些好玩、人类有趣,眼下这般事情发生到了自己身边人的身上…才真的有了几分钝痛感。
衣料的摩擦声响起,等我惊觉回头的时候才发现董娘娘竟然已经梳妆完毕,这会已理好了衣服准备出门了呢。
“本宫一会儿先去御花园中同诸位叙叙旧,绛容你留在宫中准备晚宴事宜,只叫月圆跟着本宫就好。”
董冠礼仔细的弄着宽大的袖子,似乎是在将其整理到一个合适的地方。
我抬了头去看董娘娘的衣装,今日的她不似平时——若说平时的董娘娘是朴实中带着与生俱有的贵气的话,今日的董娘娘便是将平日里内敛的锋利全部展现了出来。
心中第无数次确认了董娘娘的壁玉无瑕,我终于想起了那人曾经的辉煌。曾经在京中大展英姿的才女怎会甘愿落魄,清高与孤傲从来都是刻在骨子中的东西——
此番荣耀不为任何人,只为再现曾经绝代风华。
董冠礼的身影在暗淡的天光中渐行渐远,而我看了许久却也只觉得董冠礼是天地之间最亮的那一盏明灯。
“好啦,娘娘走了,咱们也一起去忙活事情吧。”
忽然,绛容的声音响起在了我的耳旁。屋门被绛容关上,而方才一刹涌入的凉气也逐渐被屋内的碳火消融。
入住华侬阁三月,我从来就没见过这屋门不响。心说这宫中的屋子怎么也会年久失修,只是又可怜此处没有宫人光顾,若是从前的董冠礼又怎会落寞至这样。
“上元灯节要吃汤圆,一会儿我去小厨房指挥大家弄些点心出来,再顺便做一碗样品尝尝看味道对不对……”
绛容欣喜的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她每说一件就摊开一根手指,到最后居然一只手都数不过来,足足放了两只手才搞清楚工序。
只是眼下我的心思不在此处。早先便下了决心要去找晴衣,眼下都要上元灯节了,若是再迟便只怕是寻不到人,故此我便是急着要今日去寻她。
不过我该怎么去找晴衣呢?一个猫自己去吗?我看了看远处重叠的宫墙,又看了将要飘雪的天气……
算了算了,一个猫去风险还是太大。那怎么办?
“一会儿我还得找掖庭的宫女要些熏香放到天灯上……”
陡然之间,绛容的一句絮叨传到了我的耳中,这也让我原本耷拉着的耳朵立了起来。
她说什么?掖庭的宫女?
捕捉到关键信息的我立刻就一跃到了桌子上去,一边“哇呜哇呜”的叫了几声一边看向了绛容,疯狂暗示让她带着我一起去。
只可惜人是听不懂猫语的。
十分难过的,绛容不仅没有听懂我的话,她还只觉得我今日只是粘人了些,并没有多想。故此她便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就走了!她居然就走了!
“哇呜、哇呜哇呜哇呜哇呜!”
——你别走啊,你走了晴衣怎么办!我要去掖庭!
我冲着起身离开去干活的绛容好一通叫,然而对方给予我的回应却只是关上了门、又说了句“外面冷,别出来”就忙活她的事去了。
“哇呜!”
沃日!
不是,她怎么就走了呢!她怎么就能走了呢!她怎么能这么狠心的扔下猫猫一个独守空房…呸不是,独思故人呢!
我越想越想不通,越想越难受,最后竟然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般的卧到了淑容娘娘的坐榻上去,将自己的头埋在了身子中愤愤的吐槽绛容的心大。
只是究竟怎么办呢…我左思右想,横竖没有好的办法,便只好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在了软榻中。
上元灯节吃汤圆,只是我个猫儿太小,一碗汤圆又太大,我总不能是叼一只汤圆……
嘶…等等!
忽然间,我的大脑灵光一闪,忽然就蹦出了一个奇妙的想法来。理论存在,逻辑正确,可以尝试!在证明了自己的想法可以实施后,我直接摩拳擦掌的朝着小厨房奔去了。
跃跃欲试的我一路穿过了宫女的围挡,直冲着那一碗汤圆去——
“哇呜!——”
……
待到我回来的时候,华侬阁的小宴早已开始了。
我原心中想着董娘娘今夜参加宫宴应会回来的晚些,却不想这人为了自家宴席居然早退了宫宴,快快的就操办起了今夜的灯会。
一路沿着宫道进了华侬阁,又看到了主屋前放置的天灯,我便知这些宫女眼下应是正在后院热闹。
早先便想着要好好的看着华侬阁的上元灯节究竟是如何过的,却不想今日因为掖庭一事耽搁了时候,如今怕是只能赶上个末尾……
华侬阁的位置其实并不算偏,但因着宓秀宫本身的原因,宫中的几处院子如今显得寂静极了。无论宫宴如何喧闹,华侬阁的四周都显得十分冷清。
不过嘛——
“好你个绛容!我的灯谜怎么回回都被你抢啊!”
“略略略,月圆你手速不行就手速不行嘛,你怪我也没用啊!而且娘娘还在旁边看着呢,你休要空口白牙污蔑与我!”
华侬阁从不缺热闹,因为这是后宫中难得温暖的一处家乡。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人情冷暖,宫女妃子相处和睦……
“怀素,你要不要也和她们一起玩?”
忽然,董娘娘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朵中。只是她方才唤那人“怀素”,那是不是说明…江容华今天也来了?
我于是循声望去,果不其然——只见董娘娘身旁坐着一位身着浅色衣衫的女子,虽然今日过节,但她的妆容却依旧朴素清淡。
华侬阁遍地铺红挂彩,暖黄橙红的灯光熏得气氛都热闹了几分,江容华这身打扮还真是与上元灯节热火朝天的气氛格格不入。
“姐姐几天前方才出过事,如今我来了自然是要看着姐姐、保护姐姐周全。灯谜什么时候都能猜,但若是姐姐再将自己弄出事……”
只见江容华以袖掩面,做出了担心的模样。她眼睫垂怜,活像是瞻前顾后的世家小女儿。我心中疑惑的不行:分明这二人年岁不相上下,江容华年纪再小也得二十多岁,只是这样子怎么比我见过的小宫女儿还要娇气呢?
“好好好,那你便陪着我坐会吧。那边的点心味道不错,你同我再拿几个……”
似乎是被江容华的语气弄得无奈,董娘娘只好笑着应了好几声,末了又同她谈起了别的事来。
董娘娘如今总算是不会再穿着单衣坐在庭院中了——自从上次出事,她的身子似乎就一直没好过。虽说温养了好几日理应无事了才对的,可这都四五天过去了,娘娘的面色却还是一如几天前的苍白。
董冠礼大病初愈,绛容原先是提议了今年上元灯节不大办,可董冠礼却似乎心中顾及着什么,只是摇了摇头说她可以出席便让绛容接着去准备诸多事宜了。
为了此次灯会可以照常举办,董娘娘甚至在抱恙的时候还拖着浑身病气的身子到了桌前写灯谜——她还跟我说别让我告诉绛容,说她想给绛容一个惊喜。
是是是,好好好,你们主仆情深。我听了董冠礼的话后只想给她翻一个白眼,但无语之余,心中所想的却更多是为何她要如此隆重的准备上元灯节的灯谜会。
按说这样的活动应当是可有可无的,更何况董娘娘自身抱恙,灯谜会便更应该为之身体康健让道。但如今董娘娘却宁可自己难受着也要下榻准备灯谜会,这样的行为听起来便不免荒谬。
开宴时间已过,眼下器乐都被放到了一旁,而那奏乐声也被人声鼎沸所替代。宫女来来往往,灯架上的灯谜也逐渐被取了个七七八八。不过若要说猜出来最多的嘛…那自然还得是绛容了。
只见她兴致勃勃的又取下了一盏灯来看,紧随其后的月圆也是着急忙慌的取灯相看其中的谜题。
此时我才注意到绛容和月圆手中的谜题相差不多,如此看来今年的猜谜总冠军…只怕是概率要易主咯。
“姐姐,我忽然想起来宫中有些事没处理完,此番可能无法继续陪伴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