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姐……”
“主子…主子怎么……”
两道绵长的哭声响彻了华侬阁,低泣的呜咽声仿佛是在埋怨天道不公一般的苦苦诉说,一时间听得我心惊肉跳。
月圆和绛容拉着董娘娘的手哭了许久都不停,此时的书阁入夜寒凉,月华如水清冷,却最终只作轻纱落在了董娘娘的身上。
她已经安详的去了。
我其实以前并没有见过月圆的——只是最近的这寥寥几面却让我心中难免震撼。早先只知绛容对主心忠,却不知月圆爱主心切。
一个是在董冠礼身边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女,一个是在宫中长长久久的陪着董娘娘、看着董娘娘的后半生的小姑娘,无一不是这人身边最亲的人。
眼下董娘娘死了,别人可能没什么感觉,但这二人……
我再难直视月圆的面庞,也不敢继续听绛容如泣如诉的道别声。
我好像忽然明白为什么绛容要一直叫董娘娘“小姐”了——
也许在她的心里,她还希望董娘娘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抑或是说,绛容不愿看到董冠礼被岁月摧残成董娘娘模样,也不愿承认董娘娘的生命就要走到了尽头。
但尽管她使了这样多的法子,娘娘却最终还是在这样一个宁静的下午走了。
她的结局早就变成无法改变的定局了。
看着红墙外寂寥的天空和悬着的清月,一时间我只觉得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散开了。也许这对于董娘娘而言是一种解脱吧,我想。
只是如果要用死亡来解脱被禁锢的灵魂,那岂不是太过于痛苦了。
坐在书架角落的董娘娘面容祥和,看起来她在离开前并没有很痛苦。只是能走的这样安详,临死前的她究竟是接受了自己的结局呢,还是已经无力去改变一切了呢?
于是久久的站在书阁外凝望着她的面容不能回神,娘娘午时念书的声音现在仍萦绕在我的耳旁……
白绸挂下华侬阁,这昭示着属于董冠礼的故事结束了。
可是深宫的道路没有尽头,身为其中猫儿的我自然也是会被赶着赶着向前走,哪怕是想要多停留一刻都不行。
而我却根本看不到我的未来。夜间迷雾爬上红墙,一直欢欣的我第竟也有了些忧愁感受。
什么衣食无忧的御猫都是假的——这座宫城根本就是一个骗局,欺骗世人其中的荣华富贵,实则里面尽是手起刀落的刽子手,遍地鲜血横流,这才染得那宫墙变红。
月华如水清冷,人心最是凉薄……
……
次日清晨。
由于董娘娘走的实在是太令人意外,故而华侬阁上下都是慌张忙乱的一副模样。而因着绛容和月圆去忙活董娘娘的事了,如今的我也算是成了只没人管的猫儿。
也许是心中堵塞无处排解,也许是因为好友逝去太过难受,我这几日竟恢复了到御花园去小坐的习惯。
春风送暖,董娘娘终究是在一个百花齐放的季节离开了人间。她理应是幸福的吧,毕竟走的时候有那么多的花儿为她送行……
想着想着,我便已经爬到了一棵梅花树上去。
少了董冠礼来骚扰我的日常,现下我的闲暇时光便只能用睡觉来塞满了。当然,我睡觉也不全是因为自己的日子太过清闲——
没走的时候天天觉得人烦,走了之后又是挂念得紧。思念之情涌上心头,悲伤难耐的感觉难以抑制,一时间脑内思绪翻涌吵的我头疼欲裂——如此,便是只有睡觉才能让自己的心情平缓些了吧。
只是今日的御花园甚是喧嚣啊。
我看了看树下一次又一次路过的宫女太监,顿时就觉得睡不着觉了。刚闭上眼就有几个宫女从这儿路过,刚躺下去就又几个太监加急赶路,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我现在竟然是连个觉都睡不成了吗!
气得我是一个打滚从树上坐了起来,一跃到地上后就打算再寻个更清净的地方小憩。
结果这不跳归不跳,一跳反而是给我吓了一跳——
江容华一身素衣带着宫女急急的向前走,这架势不用猜也知道是去祭奠姐姐的。只见她一边走一边还嘴里念叨着什么“好好的怎么就去了呢”诸如此类的话。
这些话若是放在从前我也许还会信,但眼下我却只觉得她是猫哭耗子假慈悲——那夜的话中提到了董家,别说难过了,说不定董娘娘就是她害得呢!
我一时间情绪上头,居然就在草丛后面蹲着骂了许久江容华,对着那背影张口就是一顿喷,简直是把所有猫界的脏话都用上了。
只是…倒也是个可怜人了。忽然间我便又心生怜悯,一时竟也只觉五味杂陈。
董娘娘是同我说过江容华的事的,虽然不多,但从那只言片语中我也能勉强拼凑出一个悲哀的故事。
江容华名江宓若,怀素这个名字是董娘娘后来为了跟她亲近些才翻书取的。
江宓若是六品文官之女,但由于出身寒门、家中境况凄凉,且江大人一心想要升官发财、平步青云,其女江宓若就被送进了宫。
好就好在江宓若确实运气不错,得了董冠礼的赏识。而董娘娘护她心切,为了让江宓若不再被董家支配,她便修书一封于家中,让董父提拔了江大人,最终其位至四品。
却不想江家贪心不足蛇吞象,瞧见女儿能够替他傍上董家这样的高枝,江大人便愈发狠厉的打压江宓若,甚至一度在家书上撒了毒药,以此威逼利诱江宓若替他做事。
后面的故事董冠礼便再没有讲了,但不用她说我都能猜到江家究竟做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一封家书三分毒,怀素不是无情人。
人类真是纠结。实在想不出来结果的我最终只好叹了口气作罢,缓缓的朝着华侬阁去了。
反正横竖要盯着江宓若那家伙的行径,眼下顺路回去岂不更好?
一阵宫女太监匆忙的脚步声传来,我对于自己接下来的目的地便更加确信了。瞧瞧,这吵的猫不也是睡不了觉了嘛?来都来了,去看再回来睡觉吧。
于是一跃到了墙檐上,踩着那瓦楞就回了宓秀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