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贤妃上门争锋的事也被众人渐渐遗忘。
落雁台又恢复了它低调而清冷的作风,连带着我的猫粮也是,自那一日的满满当当后便再也没有装满过猫食盆。
沈贵人还是沈贵人,晴衣还是晴衣,贤妃还是贤妃,我也还是我。这个世界并没有因为贵人被骂了一顿、抓花了脸就停转,虽说日子稍有艰难,却仍然是安安稳稳的过着的。
但贵人好像变了。打贤妃闹过后,她便再没希望皇帝来落雁台,而是一改常态的咒骂着“带来灾祸”的狗皇帝。晴衣那时问了贵人,问她说那我算不算也是个引来霉运之物。可谁知贵人却摇了摇头,反而是笑着将我抱起道,胭脂才不是什么霉物呢,胭脂可是本宫的幸运猫,它可比那皇帝老儿好多了。
我心中其实是有些不解的。按照常理来讲,我引来了皇帝,皇帝宠幸了贵人,故此遭到了贤妃的嫉妒,所以我应当是万恶之源才对啊?可贵人如今却说我是“幸运猫”,这样狗屁不通的话…我摇了摇头,毕竟人类的情感太复杂,个中意思也并非是我能够弄懂的。
所以主子究竟是在怨谁呢?我搞不懂,但看到了她一脸深明大义的释怀样子,我的心倒是能开心不少。毕竟贵人这样好的人,怎么能因为一个张牙舞爪的毒妇就难过呢?
“哇呜哇呜哇呜哇呜。”
——以后可得好好陪着贵人玩才行。
话虽然是这样说的,但我在正午饭后还是跑到御花园去躲凉去了。树荫浓密的遮住了太阳,清凉的梦境令我分外向往。
猫嘛,不需要背负太多东西,开开心心、可可爱爱的活着就行了,这宫猫嘛也更是这样。反正有好吃好喝的供着我,干嘛不快快乐乐的活下去?想那么多干嘛呢。
然而也就是这样稀松平常的一天,这样我下定决心不再去多想的一天……
一切却都改变了。
我一如既往的在傍晚时分从树上下来,打算开开心心的回宫吃饭,吃完饭后再陪着尚未休息的主子玩会柳条,或者被她抱在怀里写写字,然后安然入寝,等待新的一天的到来。
可我却在路上看到了不少穿着白衣的人。那些宫女行色匆匆,不知为何,我觉得她们的动作压抑极了。白衣,往往是披麻戴孝的衣服。而这些宫女穿着白衣…那也就说明有人死了。
分明是再平常不过的场景,分明是再平常不过的路,我却走的分外忐忑,甚至在最后跳下屋檐的时候都踩偏了,险些给自己摔了去。
不知为何,心中总是有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感……
等我怀揣着满心的忧虑走到落雁台的时候,这才发现往日热闹的宫殿此时再没有一个人了。平时就算是安静,前台上也定会有宫女在洒扫。可如今我连连叫了好几声都没人应答,更过分的是落雁台居然连宫灯都没上……
我的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不,应该不是我想象的那样的,我连连的叫了几声安慰自己,一定是新来的小宫女不熟悉轮值的事情,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这才让落雁台变得如此清冷。
对,一定是这样,一定是换了点灯人了。我一边鼓起了勇气朝着院内走去,一边强颜欢笑的安慰自己没有事。猫是没有表情的,我此时却觉得我的面庞扭曲极了。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胭脂,你说本宫要在这寂寞的深宫中待几个年头呢?”
主子昔日音容犹在,她声音轻柔,全然不似晴衣描述中的活泼朝气。可我就偏爱这哄猫的声音,仿若母亲,仿若我的家人……
然今日我竟连主子的面也没见。贵人是已经歇下了吗?对,贵人一定是太累了,故而歇下、睡着了,宫中的宫女都不敢打搅她,院子里才会没人的。
我走到了我的猫食盆前,直到走到那边前我都不敢睁眼——而当我睁开眼的时候,那悬着的心却终于放下了。夕阳余晖中,猫食盆里盛着满满的一盆肉,我敢笃定,若是我一口气吃完这一盆,恐怕接下来的一天我都不用吃饭了。
于是便欢欣的埋头狂吃起来,早先累了一下午的我顿感饥饿,那满满的一盆肉也就在瞬间被我吃完了。
酒足饭饱的我卧在了地上,等待晴衣过来说我“吃得太多”、“就会贪嘴”,可我直愣愣的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有人过来说话,而就直到月圆中天的时分,这宫中也一个人影都没有。
“哇呜。”
有人吗。
我忽然惊觉起身,试探性的叫了一声。不可能,落雁台的宫女不可能这么久都不出现…此时别的宫都已经熄灯了,落雁台的宫女再怎么说也该从这里路过收拾东西,然后回房睡觉才对。可今天的落雁台空无一人不说,庭院中不仅积满了夏日风吹落的叶子,就连一间挂着灯的屋子我都没见到……
不可能,不可能,中午不是还好好的吗?这怎么能,这怎么就能……
“胭脂……?”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了我。我惊喜的回头,这是晴衣的声音!如果晴衣现在来找我了,那是不是说明贵人就还……
“胭脂…胭脂…呜……”她见到我后不由分说的就哭了起来,十几岁的宫女正直青春年华,可她的眼中却写满了沧桑,泪流满面的模样在月光清辉之下也显得愈发可怜,就如同那琉璃一般,但凡摔一下便能碎的一地。
“咕噜哇哦。”
我喊了一声后便朝着她跑了去,而她瞧见我来了便也接住了我,再没有像往日一般的嫌弃,反倒是将我抱在了怀里,紧紧的搂着我的身躯。
“胭脂…呜…主子…主子去了……”
“……”
我终究再没出声。路上穿着白衣、行色匆匆的宫女,直至深夜时分也没人点灯的落雁台,一碗满满的、够我一整天不吃饭的肉,还有哭泣的晴衣……
我早该想到的。不,我早就已经想到了——只是戏中人不认戏,戏外人看得清罢了。梦醒了,灯灭了。
“哇呜哇呜……”
——不是中午那会还好好的吗。
晴衣的泪水染湿了我的毛发,我此刻却再无心想着去舔它们。贵人去了,在这样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里——沈胭脂走了。
从此再也没有人陪我玩柳条、抱着我说话了。
“明明…明明主子什么都没有做错啊,明明主子只是尽了后妃该尽的职责罢了,贤妃娘娘怎么能那么狠心呢!主子那么好的人,她怎么舍得的,她怎么舍得的……”
“披香殿送了盒点心过来,主子还以为是贤妃娘娘大度送来和解的,可谁知那点心中夹了鹤顶红,主子不过吃了几口便倒在地上……”
“胭脂,我好怕,我好怕你也走了,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活下去……”
我一句话也不敢说。我怔怔的趴在晴衣的肩上,任由温热的泪水从我身上滑落下去,或者是在晴衣的手上变成冰冷的水,或者是“吧嗒”一声到地上,然后散在空气当中。
后宫的妃嫔死了,就像水消失在了水里。整整一个下午,从贵人去了开始,宫中没有一点关于落雁台的消息。除了那行行色匆匆的宫女外我什么都没看到,甚至沿途我还听到了披香殿的人要摆生日宴,却不想别人的生日竟成了贵人的忌日……
今夜的月亮真圆,圆到我能够看到主子往昔的容貌。
晴衣哭了好久,她不停的叫着我的名字,可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始终不敢落下来。我不想让晴衣担心我,但贵人去的那么匆忙……
“胭脂…咱们一起去见贵人的最后一面吧。”
陡然间,晴衣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擦干了眼泪,她坚决的抱着我朝着宫殿外走去,穿过一道道红墙,走过一个个窄窄的巷子,直到停在了一间破败的屋子面前。
因为无人照料而胡乱生长的荒树被夜风吹得枝条乱晃,漆黑的影子也跟着乱晃,这落在我眼中便和那张牙舞爪的恶鬼没两样。宫墙原应是红彤彤的才对,可如今的宫墙却冷得要死,那是比冰天雪地更冷、比冬日的街头更冷的东西。
晴衣一路抱着我进了屋,而那地上躺着的便是贵人还未离去多久的身躯。
“贵人死的时候硬要让我去添猫食,说如果你没饭吃她会担心的…结果我无论再怎么着急的添了食又跑回来,贵人还是那么快的就阖了眼……”
“她那会手上还拿着柳条,说等胭脂回来了要和它一起玩……”
我寻着晴衣的声音怔怔的望去,那已被安置好的身体平躺着,手上也正拿着一根柳条,那柳条也正是平日里我玩的那根。
“哇呜哇呜哇呜。”
——对于贵人来说,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晴衣将我放在地上,而我却只是茫然的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主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晴衣,完了后想要碰碰贵人又不敢,最终只是不知所措的伸了伸前爪,还是呆愣的站在那儿了。
宫中有俗,乱碰尸身乃是对生者的不敬。贵人将我养育长大,赐我吃喝,供我吃穿,给我在宫中的一席之地…正应是我敬重之人。
就是可惜这恩再也没机会报答了。
“胭脂,明天我就要回掖庭干活儿了。你在后院待着不要出声,切忌别引来人找你…主子没了,你我二人的日子都不好过……”
“我过些日子会寻个机会将你送出去,至于能去哪宫…便得看你的造化。但总是不能让你和我一起受苦的——主子说了,你若是过得不好,她在天有灵也会不安宁……”
晴衣的声音断断续续,一部分是说不出来的,一部分是被夜风吹散的。
我抬头看了看月亮,这幅落寞景象如今在我眼里却成了思念的寄托。我总算是明了那句“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的寓意,原是指对亲人的思念……
我吸了吸鼻子,抿着唇在原地看了许久。
贵人好端端的,什么都没做错……
怎么就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