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雨总是来得那么及时。
好好的妃子被淋成这个样子,这谁看了不觉得可怜。我一边在屋檐下感叹一边看向落魄回来的江宓若,想着想着便惋惜地摇了摇头。
时至今日,江宓若可真是愈发的让我摸不透了。颖妃这几日几乎是日日都来刁难她,这不,今日又让她去给颖妃奉茶,结果刚完事雨就下了起来。
那颖妃也不知为何,只是让江宓若自个儿走了,还说让她“跑得快些,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怕不是算准了来的,我心中暗暗评价道。
只是就算这颖妃如此折煞人,江容华也没见反抗她,几乎是颖妃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再屈辱的事她也都干了。
真是不理解他们人类脑子里一天到晚想的都是些什么。
我眯了眯眼,雨打屋檐声入耳,不过一会儿我便觉得有些困倦。如今正是清明雨纷纷的时候,故此这雨下起来我也不奇怪。
就是委屈了江容华呐,平白无故地给自己淋了一场雨,直接就成了一只活脱脱的落汤鸡。
“赶紧将炭火点上啊,你们这样懈怠,若是娘娘染了病,谁能担当得起?”月圆一脸着急地端着炭盆向屋子里跑,她本想着多拉几个人手方便做事,结果满院的宫女竟然无一听她说话的,都是各自在各自的屋檐下躲雨去了。
月圆真可怜。我看着她被雨水溅湿的裙摆,不由地摇头叹了叹气。
江宓若自己都不领情,这样的情况下无论月圆再怎么努力的想要给那人布置炭火,那也是无济于事的。
小姑娘来来回回地跑了许久,又是冒雨护着火盆、又是叫人做事的,看着也实在是可怜。
烟雨小筑的那位没威望、不受宠,如果阖宫上下都上赶着欺负她,那她宫中的婢女自然也不会多么地向着她。
宫人都是墙头草,会见风使舵的。捧高踩低是后宫众人铭记在内心的道理,江宓若失势多年,又是个隐忍的主……
别说敬重她了,这烟雨小筑里的宫女是否是别宫的眼线都不好说。怕不是还有那么几个盼着她赶紧出事的——毕竟反目成仇这样的戏码在后宫中也算是常见。
后宫嫔妃说得好听是一宫之主,但若说得难听,那也不过是靠着威望活下来的傀儡。权力从不是她们自己本身就有的——权力从来都是她的身份、地位以及皇帝的宠爱所赋予她的。
所以江宓若如今与其说是主子娘娘,还不如说是被架空了权力的后宫过客。
我看着这荒诞的画面,忽然心中就有些惆怅。烟雨小筑中愿意真心帮助江宓若的也许就只有绛容与月圆二人,剩下的无论是水墨、丹青还是晴衣,也许都有着自己的一份打算。
别的不说,至少她们现在站队的方向很明确不是吗?
我看着坐在回廊中刺绣的晴衣,一时间竟也觉得我与如今的她仿若隔世。
雨滴落在了地上,浇透了青瓦、淋湿了红墙,吹动了檐下挂着的风铃,惊起了宿在树中的鸟雀。时值人间三月,却是万籁俱寂,只作是要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就可惜这宫围之内没有深巷,只有一条条屈曲回环的宫道罢了。
天青笼树影,花明待日晴。这样细雨入梦的季节里,饶是我也不免地想要多睡上几觉了。冬日炭火暖和,春日落雨淅沥…都是睡觉的好日子呢。
凡尘扰人三千事,早些时候我还会为其纠结一阵子,如今的我许是已经经历了太多事,故此也愈发变得无所谓了起来。
猫嘛,管那么多干什么,安心睡好每一天的觉就好了。这样想着我便将自己的身子蜷缩了起来,舒舒服服地在雨檐下打算小憩一阵。
结果就在我刚要闭上眼睡觉的时候,门外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主子,主子!主子…主子您家里来信了!”
嗯?听了这道焦急的声音,我便不由得起身扭头朝着门外看了去。结果别人没有,只看到了拿着信着急忙慌地朝里跑的绛容。
她此时打了一把伞,又将家书护在了胸前,生怕那字字珍贵的家书染了一滴水。
只见姑娘一路跑到了主屋里头去,如此和月圆一样的进进出出,竟然也显得繁忙至极。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绛容匆忙的步伐,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中却只觉得疑惑。不对呀,我心中想道——
后宫妃嫔按道理讲是不能与家中私通书信的,就算是有家书也得是专人送过来才对。可如今绛容在烟雨小筑担任的也只是贴身侍女的职位,转交书信也理应转交给大宫女啊?
而且绛容是从门外跑回来的,也就是说这封书信极大可能是通过别的渠道送进来的?
想到这里的我顿时就对绛容怀中的家书起了兴趣,毕竟我还不知道有什么别的渠道可以与宫外往来的。
便消了睡意,打起了精神从回廊中走到外面去,一跃上了主屋的窗台——
细碎的声音传来,我虽然听不真切,却也大概能够听清楚这人交谈的意思。又是窗没关紧的便利能让我看清里面发生了什么,于是就留了一只眼向内望去——
“是家里来的书信?”
只见江容华一脸恹恹地靠在了床边,面无表情地接过了绛容手中的书信。
主子似乎不太高兴?绛容瞧见江容华悲喜不露于行色,顿时就生了些疑惑的意思。
从前在华侬阁的时候,贤妃娘娘虽说没有多么喜欢从宫外送来的家书,却终究是会细细地品读、好好地珍藏;可这江容华怎么不仅对家书不感兴趣,还只略微扫了几眼就放到一旁了呢?
江宓若平淡地看着家书上并不算亲切的文字,不过一会儿就皱起了眉来。到最后似乎是实在看不下去了,便闭上眼叹了口气,又重新将家书还给了绛容。
炭火燃烧的声音并不算大,此时却成了整个屋子中唯一能够听到的声音。江宓若一言不发地坐在了床上,虽看着像是闭目养神,却实则皱眉沉思、愁容满面。
“主子?”瞧见自己送出去的家书又被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绛容一时间就有些摸不清江宓若的意思。这是让她拿下去收好吗?还是说让她放在一旁,一会儿江宓若自己下去再细细阅读呢?
她不敢提前就处理了这份家书,便只好安安静静地站在了一旁,等江宓若给她一句实在话。
窗外风雨交加,屋内又没人说话,一时间这屋子竟也生出了几分萧瑟之感。
等到过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后,似乎是想通了什么,榻上闭着眼的江宓若才总算是舒展了眉毛、睁开了眼。面色憔悴的她在抿了抿唇后,转身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绛容——
江宓若神色黯淡地指了指远处的烛台,随后便作释然的模样同绛容轻声道:“你且将这信烧了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