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贵人的头七过去后,我们的日子愈发的艰难了起来。京城的秋天过得快,还没感受到些秋高气爽便已下了数十场大雨,入了冬。
主子的死亡被时间的潮浪缓缓淡化,可对贤妃的恨意却仍然被我铭记在心。
可我如今除了能躲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窝中,似乎也不能再做什么别的事了。
“哇呜哇呜。”
——为什么又没有肉。
我瞪着眼睛望向了晴衣,平日里还时不时有点肉沫,而这几天却是连肉的影子都没见到。
虽说我也会自己去捕鼠,但这毕竟是宫中,老鼠本就稀少,这几日又到了冬天,故而老鼠是越来越难找了。
虽然不吃肉也能勉强维持生命,但也只不过是不死罢了。
想那时就算晴衣再苛刻,也多少会给我打半盆的肉,现下我却落得如此境地…也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了。
“胭脂乖…这几日我的日子不太好过,让你跟着我一起受苦了……”
她蹲着摸了摸我的头,示意让我先吃,她再去想想办法。晴衣安抚般的笑了起来,她的笑容不似以往的纯真,却是多了些不符合年龄的疲惫。
我看着强颜欢笑的晴衣心中难受,最终还是没多说什么,只顾着埋头吃完,然后又蹭了蹭她的手道别。
这几月来一直是这样的,往往是晴衣来送完饭就走了——我不理解她为什么那么忙,也不理解为什么掌事偏偏挑着她一个人折磨。
分明别的宫女都有午休,偏生晴衣没有;别的宫女也常常是轮值,又偏生晴衣是全班……
“好了胭脂,我走了。你一个人别出声,我晚上再来看你。”她说完又对着我笑了笑,随后刻不容缓的就起身离开了这里。
“哇呜。”
——真忙呢。
我乖乖的缩回了自己的窝中,然后又扒着枝条看向外面。这条路每天经过的都是宫女太监,但也不乏有后宫的娘娘要亲自到这里来挑选宫女。
掖庭,全宫上下最辛苦的地方。
能有幸在掖庭被选中的宫女几乎都要欢呼雀跃许久,毕竟这意味着她们将会脱离苦海,不再被在宫殿中侍奉的宫女瞧不起,也不会夜以继日的做着劳累活儿。
可这么多的宫女中,又有几个是能够被选中的?晴衣是刚来的,就算有了什么赏识人的娘娘也不会能看得着晴衣,这种美滋滋的机会早被她的前辈们给抢了去。
宫中捧高踩低的事情多了去,妃子若是遇上了存心刁难,也许是活不过宫女。
——就如同贵人。
想到此处,我便不由得又敛下了眉目。宫墙里的生活没有尽头,今年的冬天该如何过我还没想好……
等雪花一片片飘落的时候,但愿我不会成为那个冻死在墙根的猫。
……
我最终还是没有被冻死在墙根。
因为在我冻死前,终于有一位好心的宫女答应了晴衣的邀请,要将我送到一位娘娘那里去。
可这位娘娘是谁我就不知道了。晴衣也说不知道,因为那宫女是跑腿的,平日里和各宫的宫女都比较熟,为我谋个好去处不是问题。但正因为她和各宫的宫女都比较熟,这样一来我倒成了被挑选的那个。
也正因如此,我变成了被挑选的那个。
日子过得很快,晴衣喂了我没几天,那个说定要接我的宫女便来了。
她长得普通,不能说是小巧精致,只能说是泯然众人。我敢断定,若是将这宫女与其他的一百位宫女放在一起,定然无人能找的出这宫女在什么地方。
“那便多谢姐姐帮忙了。”晴衣将我抱起送给了宫女,完了又福身,算是致谢。
那宫女没多说什么,只是从晴衣手上接过我后便离开了。她的步子不似晴衣的平缓,故而落在我眼中的晴衣便是颠簸的、不清的。
相处了这些日子,晴衣在我心中早就不是个只会克扣我猫粮的小姑娘了。没了贵人的庇佑,晴衣成长的很快——她做事愈发的熟练了起来,脾性也逐渐被磨得稳重。
可这并非是我记忆中的晴衣。我宁愿她还是那个克扣我猫粮的小宫女,也不愿她是如今寄人篱下、被掖庭折磨的晴衣。
到了宫墙尽头的转角处,晴衣最终还是消失在了我的视线当中。
对视的最后一眼,晴衣拼命的踮脚望着我。她被风吹的凌乱,可饶是这样晴衣也没有乱了站着的姿势。宫规森严,宫人的言谈举止皆被画上条条框框,身为猫的我不理解,身为人的他们却要被迫执行。
“哇呜。”
——晴衣。
我叫了她的名字,可再没有人会回应我了。宫女走的快,转角不过一瞬便掠过,晴衣的模样也就彻底与我远去。
说到底宫中我也只去过御花园与落雁台,故而这宫城究竟长什么样我心中还是不清楚的。便只怕是今日过后,再也没机会见到晴衣了吧。
“董淑容近些日子无趣,宫中正巧缺个人陪她。华侬阁不算偏僻,此去记好路,日后再想往出跑也是容易的事。”
宫女似乎是看到了我心中的顾虑,她自顾自的抱着我絮叨了好一大段话,完了我再叫的时候她却又闭了嘴。
真是个怪人,我心想。可眼下我更该担心的应是我自己的处境,毕竟这位董淑容究竟是谁,她的脾性怎么样,宫中的宫女是否和善我都不知道,只怕是就算找到了归处也不易活下去。
“到了。”
宫女生硬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她停在了华侬阁的后房处,那里也有个宫女站着,遥遥的望着被送过来的我。
“给。”
“多谢。”
两人并没有过多交流什么,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被放在那宫女手中的下一秒,抱我的宫女便离开了。
“我叫绛容,是淑容娘娘的女官。从今以后就由我照看你,放心,绝对比你在落雁台的日子好过。”
宫女将我抱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撸着我的毛。她此时的语气不似刚才严肃,反而是多了些俏皮在里头。
华侬阁打理的比落雁台要好,至少建筑和摆设要比落雁台好。虽然都是妃子的住处,但显然,淑容的比贵人的要好了不止一倍。
“我们娘娘姓董,名冠礼…啊不对,你只是个猫,我跟你说这些干嘛……”
她一边抱着我走一边絮叨,完了还要说一句“和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云云,仿佛我真的听不懂人话一般。
“绛容,这是你搜罗来的猫儿?”
嗯?我的耳朵竖了起来,不用想,这人就是接下来收养我的主子。也罢,无论是什么人,以后都好好的应对——
个头啊!
“拿来让本宫看看。”
只见我的好仇家满目笑容的从绛容手上接过了我,并如同抱婴孩一般的搂在了怀中,一脸慈祥的看着缩在她臂弯中的我。
……其实我感觉她下一秒会杀了我。不错,眼前人正是害死贵人的贤妃,只不过似乎在谋死贵人后她也被降了惩罚,如今成了个淑容…也算是老天开眼了。
“若本宫没有记错,这猫儿应是沈贵人宫中的胭脂。绛容,对此你又何话要说?”
董冠礼抱着我坐到了椅子上,她本人似乎分外悠闲,丝毫不像我一样的手足无措。
说实话,我现在就想抓花她的脸。可是我的生活不允许我接着折腾了——眼下有饭吃才是最重要的,更何况晴衣还在掖庭等着我拉她出去,如今应该好好表现,让董冠礼对我有好感,以便我和晴衣能够有一份保障才是。
“主子,并非是奴婢有意而为之,而是这宫中的猫儿实在是太少,奴婢才出此下策——”
“噗…瞧给你慌的。好了好了,我喜欢胭脂着呢。你先下去吧,我和胭脂一起玩一会儿。”
“哇呜。”
——你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我略有些愤恨的瞪向了董冠礼,仗着她听不懂猫说话这一点,我就可以对她大骂特骂。
果不其然,董冠礼并没有觉得我在骂她,反而是开心的笑了起来,心中大抵还以为我是在撒娇呢。她笑完了便将我放在地上去取柳条逗我玩,虽然心中一千一万个不情愿,但我还是配合的同她玩了许久。
——谁让这和我的前途挂钩呢。就算再思念贵人,我也不能意气用事给她一个下马威,晴衣在掖庭中并不好过,谁知道她哪天就会……
罢了罢了,不想了。反正如今安定下来便好好的同董冠礼相处,别的不论,至少先将晴衣救出来。至于贵人的仇便让她慢慢偿还吧,这般恶的人一定不会有个好下场的……
“胭脂,你知道吗,本宫是被冤枉的。”
就在我瞪着眼睛看她的时候,董冠礼却忽然给我来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按说这话我自然是不信的,可她的神色过于忧伤,以至于我也愣神了片刻。
方才还笑得开心的她此时忽然垂了眸,那柳条也被她颓然的放在了桌子上,只不过一瞬间,她整个人便衰落了下来。
“胭脂,我是被冤枉的呀……”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信呢……”
她静静的坐在了椅子上,那一刻我竟也生出了幻觉,觉得董冠礼很可怜,觉得董冠礼不会嚣张跋扈地发难受宠的贵人,也不会心思歹毒的害死主子。
可现实是贵人死了,主子也确实被她发难了一番。
“为什么你们就是不信呢。”
她如同自嘲一般的又重复了一遍话里的内容,完了也没管我如何,拾起柳条就走回了殿内。
空庭叶落,新旧交错。枯叶卷着边的黄,顺着风纷纷落到了地上去,忽然我觉得华侬阁与落雁台似乎也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模一样的衰败之相……
“哇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