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绛容说的那句“策论不输太子”是什么意思,不如说我连策论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就是莫名其妙的,董冠礼似乎没有像以前一样那么的令我讨厌了。
心有千千结,落笔已成诗。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绛容今日一如既往的给我念诗。她念的诗比贵人给我念的诗要锐利的多,多是国家政见上的——也多是带着些讽刺意味的。
打那日去过书阁,董冠礼便不再将自己闷在房中不出来了。她甚至会到我这里来走动走动——美其名曰散心,实则却是撸猫。
她和绛容所说的一些“国政积弊”“并非良策”之类的我都不大能听得懂,但我却敏锐的关注到了二人闲谈国政时所说的一句话——
“沈贵人如今去了,陛下大抵也是心中有愧,竟拔了她父亲做四品官。这情念得倒是好,就可惜沈氏无才,沈家主恐怕也难担重任——大多是过不了几日又要贬官了。”
是有关贵人的消息。
哪怕如今已过去了好些日子,但只要想起贵人,我便还是难免心下泛酸。
“终究是宫中无情。如今大局已定,哪怕是本宫说本宫是无辜的…陛下也怕是不会信了。只是幕后凶手逍遥法外,却叫了本宫顶罪……”
董冠礼轻声叹气,就连着她抚摸我的动作也都慢了半拍。
“哇呜。”
——真的假的。
我是不知这话是否有意说与我听的——从我来到现在,董冠礼已经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了。
况且她说话的内容事关贵人死因,我当还得是慎重对待。
只是…只是凶手如果不是董冠礼,那还能是谁呢?
我抬起了头,一对蓝盈盈的眸子惊奇地望着她。董冠礼不是凶手,那谁才是凶手?按说她在宫中少结仇,除了绛容口中不时提起的“蒋愫愫”外,我便再没听说过她结仇的妃子。
只可惜董冠礼也锐评了蒋愫愫,她说蒋愫愫太蠢,一没那个手腕二没那个手段,故而这位蒋愫愫便只好被我排除在外。
“主子,奴婢这里有个人选…您可要考虑考虑?”
绛容在董冠礼身边想了又想,最终还是俯身上前了去。
她将诗集随手放在了桌上,正巧翻到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那一页。
我早在贵人处便听闻了这《七步诗》,据说是历史上一对兄弟的暗斗所造就的。其中暗喻意思我大概能理解,只是兄弟反目这样的戏码我至今还无法共情。
猫儿都会将自己得到的食物分给受自己保护的小猫,人类又为何要为了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机关算尽?
不理解,实在不理解。我叹了口气,随即又趴到了董冠礼的腿上歇息。
“绝不会是她。”
就在我闭眼了一会儿后,董冠礼却忽然蹦出了这几个字来。
“怀素与本宫早年相识,本宫清楚,她绝不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董冠礼皱了皱眉,随后便示意绛容不要再说。
怀素?我抬头看向了神情不悦的董冠礼,一时间有些发懵。
按道理来说,这宫中应该没有什么我耳生的名字才是——但这怀素的名儿我却着实没个印象。
“是,您是信任她,”固然董冠礼已经让绛容停嘴,但她却还是又多说了几句,“可据奴婢所知,江容华在事发前的行踪奇怪,总是在掖庭走动…娘娘,那掖庭中藏着什么奴婢不清楚,您还不清楚吗?”
只是尽管绛容都这么说了,董冠礼却还是皱着眉挥了挥手让她下去了。
不过掖庭中到底藏着什么呢?我心中想道。可思来想去却也只觉得掖庭中有晴衣,终究还是没个结果。便只好叹了口气作罢,打算日后再到那儿去打听。
好吧,看来这座宫殿中还有着许多我不知道的秘密呢。
如今我倒是对这凶手愈发好奇了。根据绛容的说法,董冠礼口中的“怀素”应当就是江容华。只是她难道叫江怀素吗?
我收起前爪,窝在董冠礼的怀中细细思索着。这宫中倒是有一位我听过的江氏女子,只不过那人既不是容华也不叫怀素……
“哇呜。”
算了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我一直忧虑那么多又有什么意义呢……
于是偏房难得安静,岁月难得静好。夕阳斜照,窗柩光影交织,细碎的光化作片片灵蝶飞落到了我的身上,照得我整只猫暖融融的。
初冬埋种玉,今日放晴也是出猫意料。早上我看后院的梅花开了便想着叼些来装饰屋子,可还没等我下手,绛容就抢先剪了几枝插到了花瓶当中。
——当然,我房子也有一份。
如今这梅花正在桌上的瓶子里放着呢,花红映衬的董冠礼面愈发的白,整个人也更雍容了三分。
我思索的这些时间里,她仍然是一言不发的坐着撸猫。董冠礼似乎是很喜欢我毛发的触感,打她来偏房坐着,撸猫的手就一直没闲。
这样下去本喵迟早秃噜毛儿!忽然脑中突发奇想,但思索过后发现这想法好像没什么大问题的我便略有些生气的转了个身,那被绛容洗的雪白的爪也就顺势拍了上去。
瞧见我要挠她的董冠礼讪讪然收回了手,面上也难得的显出了惊讶。
“沈胭脂是个没脑的温婉人儿,怎么你就只继承了她的没脑,没继承她的温婉呢?”
她的言语一如既往的狠毒,阴阳怪气中还不忘提及贵人,再活生生拉出来鞭尸一次。
“哈呲——”
我冲着她露出了戒备模样,尖牙露在嘴边作咬人之态——
就可惜董冠礼并不吃这一套。
只见她轻哼一声,随后便将桌上的猫零食重新收回到了柜子当中——甚至是上了锁的那种!完了还不忘拍拍柜子提醒我,这简直是杀人诛心!
“呜哇哇哇哇哇——!”
老娘就是饿死也绝不吃你一口猫零食!
我气得双目瞪圆了看她,可董冠礼却如同没有感受到愤怒一般的继续抚摸我的毛发,这让我不由得怀疑这人是不是个没眼力见的。
便气愣愣的从她的怀中跳了出去,自己走到窝里蜷着身子休息了。
董冠礼瞧见我不待见她便也没跟过去,只是重新拿起了那本诗集阅读。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董冠礼却依旧没有任何动作。我一度怀疑她是不是学了金钟定身,如今正渐入佳境,凝神定志呢。
猫总是要骄傲些的,我想。人类这种生物于我而言不就是移动的饭罐子嘛!对饭罐子要有什么很好的态度吗?
“哇呜。”
——可是猫也是要吃饭的。我垂头丧气的趴在了地上,没办法,谁让她手里拿着我的猫零食。
俗话说人闲肚子叫,我个猫闲了自然也是想要吃点什么的。可惜那猫零食刚才被她锁到了柜子中……
我试探性的叫了一声呼唤董冠礼,可是对方却如同没有听到一般的继续看书…她甚至连身子都没动一下!
“……”
忽然有那么一瞬间就不想说话了。
不给就不给吧,猫猫也不是好欺负的好吧!我瞧见那人没反应便又窝下了,心中一时赌气,竟也不再往过走,就等着董冠礼喊我过去吃猫零食。
此时的天已经快要暗下来了,算着时间,绛容应当也是该来为我添食儿了。
华侬阁优渥的环境让我胖了一大圈,原本毛长的虚胖如今竟也变成了实胖,肥厚的脂肪堆在地上时我都能感觉到我成了一坨猫。
我正寻思着绛容什么时候才来,却不想人还没来呢,反倒是先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那声音引得原本困倦的我不由回头看了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董冠礼居然大发慈悲的将猫零食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