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个穿着素衣的女子从冷宫中走了出来，随后静静地站在了门旁，也不出去也不说话，就只是这样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太后的神情淡然，一点都没有当年之事被揭发的局促。反观沈青茴，多日沉着冷静的她终于在此刻有了些情绪波动，她抱着我便面色急切地冲那人看了去，原本都张了嘴要说话了，可最后她却又将嘴闭上，退了回来。
“姐姐。”
我听见她冲着那人轻唤。
素衣女子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站在那里看着沈青茴，一时间整个院落陷入了一片寂静，三人竟无一人开口。
“……”
沈青茴还想说什么，可我就看那人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到底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她看着眼前的这幅景象，忽然就觉得有些迷茫。
“你想要的哀家给你了，”忽然间，却听到站在一旁的太后开口，“去吧，哀家等你们姐妹俩叙旧。”
她面色如常，就如同方才同沈青茴欢声笑语的表情一般。
我看了看站在门旁的沈淑妃，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的沈青茴——
我好像忽然就沈青茴来此的真正原因了。
沈青茴抱着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直至沈淑妃近前的时候她才停下了脚步。
“姐姐……”沈青茴定定地凝望着眼前双目无神的人，顿时就哑了嗓子。冷宫这么些年沈素欣是如何扛过来的？而当年的太后又为什么要将她直接囚在冷宫？
不就是知道当年沈婕妤的死因吗？不就是会威胁到太后的地位吗？昨天听宫人说皇帝已经来过建章宫了，但迫于太后在宫中权力的根深蒂固，皇帝最终也没能说动什么。
既然最后都没什么事，那为何又一定要将沈素欣囚禁起来？如果她不这样逼迫太后，那沈青茴是不是这辈子都见不到沈素欣了？
“你是……”
在听了两声姐姐后，沈淑妃总算是有些反应了。她目光呆滞地看向了站在台阶下的沈青茴，然后冲着她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就仿佛根本不认识眼前人一样。
“我是你妹妹啊！姐姐，姐姐你忘了我吗——”
沈青茴一边焦急地握住了沈素欣的手，一边皱着眉头想要解释什么。结果最后她不仅没把话说清楚，打着磕绊不说，还让沈素欣险些受惊。
“你…你不是我妹妹，我妹妹…我妹妹不会进宫……”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不是…啊……”
“姐姐！”
沈青茴看着台上的沈素欣一退再退，她一边退一边捂住了自己的头，口中还叫嚷着不清楚的几个零散词汇。
看着如此痛苦的沈素欣，沈青茴不由得心中难熬。陡然之间，拉着沈素欣胳膊的沈青茴顿时就想起了什么似的，她着急忙慌地从自己腰间掏出了一只玉佩塞到了沈素欣手中，然后轻轻地挽住了她的胳膊，不让她再逃跑。
而沈素欣则是在握住玉佩后忽然就神志清醒了起来，就仿佛那玉佩有什么魔力一般——方才还痛苦叫嚷的她立刻就停止了抽搐，不仅人稳定下来了，甚至连那涣散的目光也都聚起了焦。
“…你是，胭脂？”
沈素欣看着眼前人，她皱着眉便想手放到了沈青茴的脸上去。只可惜她认错了人——站在她面前的是沈青茴而不是沈胭脂。便只见锦昭容一番沉默，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好吧。”
沈素欣得到答案后便收回了期望的目光，没有再多说什么。
沈青茴看着沈素欣的脸说不出话来，朝思暮想了多年的人就在眼前，她却不能上去拥抱她…身份、利益、家族，一道道枷锁将她困在了原地，想要伸出去抚摸那人面庞的手最终没有抬起，取而代之的却是满目的泪水。
即使是春天，冷宫也显得一派荒凉。三年前栽在向颜院子的树早就枯死了，那落到地上的树叶也早已不见。荒草丛生的院中站着两位锦衣女子，这场景实在荒谬滑稽——若换做平时我便早早地就笑出来了，可现在……
“姐姐，我们还会再见到的，对吧。”
抹去脸上的泪水，沈青茴缓缓地后退了一步。曾经在家中姐妹嬉闹的日子仍在眼前，沈青茴忘不掉那段美好，也不敢忘掉曾经年少。
她一步一步地朝着太后的方向退了去，可每退一步我就感到她的身躯轻颤一下。
冰凉的泪滴落在了我的身上，那一瞬间，我似乎就明白了为什么沈青茴这样执着于圣宠。
有了圣宠就可以在宫中肆意妄为，而沈青茴想做的唯一一个需要她肆意妄为的事，无非就是进入冷宫探望沈素欣。
冷宫只有主位妃子可以进入，而太后则恰巧将她的位份卡在了昭容。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的临门一脚，从锦昭容到锦妃，只要太后想，沈青茴哪怕用一辈子也无法从落雁台走到昭鸾殿。
而她之前联合嘉妃让于巧云跟皇帝说子非亲的事，也就是为了在太后面前表现一番，如此好体现她的忠心。
沈青茴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不过是为了再陪冷宫里的那人一会儿。
而太后千方百计勾心斗角，也不过是为了再看已故的祝锦安一眼。
分明只是寻常的愿望，但只要放到了宫中便显得难如登天。
建章宫困住了一生风华的太后，冷宫困住了聪明绝世的锦妃。她们不断地后退、后退，从那人的身旁退到了院门，再从院门退到了宫中。
可等到退无可退的时候呢。
沈青茴在走到太后身旁的时候一下就转过了身，满脸的泪珠还来不及擦干就已经对着太后笑了起来：“多谢太后娘娘恩典，您的大恩大德臣妾没齿难忘，来日定会相报。”
她努力地想要让自己不难过，可那颤抖的声线却还是将她的心情暴露。
而就在沈青茴以为太后会带着她离开的时候，老人却同样颤着手抚上了她的面庞。“别哭，”太后一边为她擦去眼泪一边道，“锦安哭了，哀家会心疼的……”
“……”
“太后娘娘。”
沈青茴眼神复杂地看着太后，她一边满目惋惜地看着她一边轻轻地摇了摇头。可太后就仿佛没有听懂她的话外之音一般的，只是继续为她擦着泪，然后又将她揽入了怀中。
太后就仿佛安慰女儿一般地抱着她拍她的背，可只有沈青茴知道太后到底在干什么。
太后说谢谢她。
沈青茴在那一瞬间便愣住了，而在怔愣之后她又立刻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她说谢谢她。
……可她究竟在谢她什么呢。
沈青茴回抱了太后，用同样的方式安慰着这位除了权力以外什么都没有的老者。
“青茴…谢谢你……”
“谢谢……”
一句句轻声的道谢在冷宫中响起，直至沈淑妃都已经回屋，太后还没有放开沈青茴。
而也正是在那天，我知道了什么叫做有的人一错过便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