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建章宫。
太后让谈书德将沈青茴引到了建章宫的内殿中去,而那屋子的桌子上则陈着一只泛着光的金印。
与凤印不同,这金印代表的是太后的权力,无论太后去世与否,只要有这枚金印便能调动太后生前的人脉,这可比凤印来得实在多了。
“太后,这是……?”
沈青茴看着桌上的金印,她实在是不解为何太后会突然让她过来看这金印。虽然算着日子,太后确实是就要驾鹤西去,但就算是交代遗言也不用把金印拿出来吧?
太后走到桌前用手帕轻轻地擦拭着金印,尽管它已经足够的干净、也已经足够地闪耀——那人的目光在金印上流连,掌控了一生的权力今日就要交出去……
过往她无数次拿起金印擦拭,也无数次将金印盖在一封又一封的懿旨上,而这一次太后拿起金印却是要将它送给她的接班人,要将自己的权力让给沈青茴。
记得年轻的时候,这枚金印还只能号召好少一部分人。当时沈婕妤在她的宫中玩着这枚金印,一边看一边问为什么她不用凤印而多用金印。
当时的太后解释说凤印也许能够发出号令全后宫的懿旨,但终究不是实打实握在手中的权力,哪天被废后了哪天也就被收走了。
而这枚金印却是切切实实的属于她的权力——无论她走到哪一步,沦落到什么地步,只要金印还在,那么她的人脉也就还在,东山再起也只是时间问题。
沈婕妤看着那金印点了点头,说那这金印还怪厉害的嘞。
太后就看着那人对着金印露出了一个不太对劲的笑容,下一秒她的金印就被那人拿了起来,而金印的下方则是出现了一只碎掉的核桃。
从御花园新摘的核桃格外好吃,太后的脸色则是十分的像核桃。沈婕妤笑得没心没肺,说她小时候看话本里的娇纵公主都喜欢拿玉玺砸核桃,她就想试试如果她这么办,太后会不会也宠着她由着她砸。
于是从那天开始,这金印的边缘多了一丝裂痕。
以后的每一道懿旨印都有平白无故多出来的一条缝,旁的人以为这是防伪所用,却不想这不过是她溺爱后妃留下的岁月痕迹罢了。
如今的太后轻轻地抚摸着那裂痕,早已干枯如柴的手掠过那一处凹陷,却是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头发早已花白的女子将陪伴了她大半辈子的东西放在了锦盘之上,随后缓缓地端着它转过了身去。
在冬阳下熠熠生辉的金印被递到了沈青茴的手里,那人神色慌乱地就要将金印还回去,可太后却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沈青茴不懂太后今天究竟是要干什么,一定要把她叫到建章宫来也就算了,又在内殿把金印送给了她……
“青茴,一定要在宫中活下去,然后坐到这个位置上,懂吗。”
“这深宫除了权力外还有很多很多值得留情的东西,但是没有权力,你就连留情的资格都没有。”
稍矮了她一头的老者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充满了希望的她对着自己的接班人讲述了自己的生平理念。
太后看沈青茴的目光就像是祖母在看年轻的孙女,这让沈青茴摸不清太后对自己的态度,她觉得今日的太后是吃错药了——可太后却只说是感觉自己时日无多,便想早些将东西交代给她信任的人。
“这番话哀家不会同别人说,但……”
太后的面色忽然凝重,但与其说是凝重,倒不如说是郑重。她拍了拍沈青茴的肩,又抓住了沈青茴的手,接着拿起金印放在上面。
“只有你,青茴,”她看向了沈青茴的双眼,“只有你,能听到哀家这番话的人只有你。”
博弈一生的太后输在了感情上,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的她终于在将去的时候全心全意地信了别人一回。
沈青茴望着手中的金印终于退缩,她知道这金印她承不起——不单是别人积累了半生的权势她很难掌控住,还有太后那过于浓重的积压了几十年的感情。
“…太后娘娘,您知道的,我不是她。”
沈青茴抿了抿唇,她说着就要将金印推回到太后的手中去,却不想对方伸手拦住了她的动作。
冬日落雪纷纷,昨天的积雪今日还没化,日落熔金之时,鸟雀惊飞扰了一树的积雪落下,却是没能惊动到屋中的人。
“你又怎知我从来没有注视过你呢。”
太后将手收了回去,耄耋老人笑得半真半假,嘴角的角度却是五味杂陈。她仔仔细细地理好了沈青茴身上的衣服,就仿佛是临行前老人为孩子收拾行头一样。
在某个瞬间,沈青茴忽然就觉得热泪盈眶。她今天都做好了再来打一天哈哈或者被太后罚宫规的准备,可太后却将自己的真心完完整整地送到了她的眼前……
打入宫的这些日子沈青茴就没放松过,她无时无刻不扮演着一个更近人情的祝锦安,却也无时无刻地厌弃这样的自己。
她骗过了皇帝,骗过了宫妃,骗过了国师,甚至骗过了自己——可她终究没能骗过太后。
两个精于算计的人高手过招,沈青茴知道太后对祝锦安有情,便想方设法地利用这种感情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算过了所有嫔妃的太后又怎能看不出她打的究竟是什么心思呢。她一直以为是太后想在临死前再看看记忆中人的模样,但她却说她看的一直都是她……
“太后娘娘……”
“?青茴怎么哭了,哎呦,这妆哭花了可就……?”
沈青茴将金印收到了袖囊中去,她再没能够忍住眼泪,二话不说就上前去抱紧了眼前的老妇人。
锦缎的料子都是上好的,沈青茴却只觉得那一层又一层按照礼仪穿上的衣服分外碍事。两具冰冷躯壳下的炽热的心永远跳动,而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那是“沈青茴”难得活过来的证明。
宫中的人或将她当成祝锦安或将她当成什么别的人,却只有太后一人还记得她是沈青茴……
太后亲了亲沈青茴的脸蛋,就仿佛是在说若有来世还做亲人一般的,她又捏了捏这人的面庞。
“青茴,可别让哀家失望啊。”老者的眼眶中泛着泪花,她明明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的始末也知道了沈青茴究竟在做什么,但她还是坦然地面对了自己未来的路。
人生的最后一程能有这样一个姑娘相伴也挺好的——如此输了也就输了吧,赢了一辈子,最后一局输了也不会怎样。
后来的几天雪一直下,而我则是一直躲在屋子里没出去。
等到新年过完后我才又到了宫道中游荡,却不想当天就听到了一声丧钟。
我凝望着建章宫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最终却也只是叹了口气。
银装素裹的冬日披了素白,太后恢宏壮丽的一生就连落幕也轰轰烈烈。
既然是牵机粉,那太后便是善终。
凤仪宫的风铃回应着丧钟的声音响,我知道,那是先皇后来接她最爱的祖母了。
“袅袅雀鸣花迎春,深深宫廷雪埋人。”
“红墙一梦半生过,回首空余碑上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