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海泰被引到特地空出来的桌旁，垂眼一扫——桌上空空荡荡，连副碗筷都没有。
顿时，他心里有了底。
侧身坐下翘起二郎腿，男人将腰间别着的扇子拿出来哗啦张开，慢慢悠悠地晃起来，“菜呢？”
“别急啊。”
许念嘴角噙笑：“为了保证客人能吃到热腾腾的菜，得等客人进了门，后厨才开始做。我估摸着，还要一会儿才能做好。要不，您先点几道小菜？”
金海泰忽地笑了。
他一手支在桌上撑着双层下巴，长而细的眼睛紧紧盯着许念，随着笑容变大，男人眼角纹路细密炸开，“妹妹，听说你从外地逃难来的，男人也死了。一个人带这么多孩子，很累吧？有没有考虑过……”
许念：“……哕！”
仗着已是奶奶辈的人，她说话分外不客气：“半个身子被土埋的人，脑子里却只有男男女女那点事，绝对是脑袋跟屁股装反了！”
店内外食客爆笑如雷。
金海泰的冬瓜脸通红一片，“我就是问问……”
“你来我这吃饭，不问菜不问饭，问这些干什么？”许念暗哼一声，嘴巴机关枪似的一顿输出：“昨天你说话口气那么大，我当多有钱呢，原来根本玩不起，还死要面子。眼看着钱要给出去了，又舍不得认输。”她不屑轻嗤：“故意胡说八道恶心人！”
“谁说我玩不起？”
金海泰被一激，立即道：“额外多点几个菜而已，我还不至于拿不出这个钱。”
说完，一口气点了七八道硬菜！
最后还放话说，“慢慢做！我不急！”
许念：“该多久就是多久，我们店伙计少，但绝对不让客人久等！”
一番话礼貌而不失气节，引得抱着看热闹心态来的人们纷纷点头赞叹，彻底抢了金海泰的风头。
男人本就通红的脸，如同瞬间再被泼上一层墨，黢黑阴沉！
窗边的钱大宝见来了机会，硬是厚着脸皮从窗户探进半个身子，“金哥别气，这婆子也就逞嘴上的威风，实际上没啥本事。那菜啊，他们绝对做不出来。”
金海泰斜眼瞥他，“你在外头干什么？”
“呵呵……”钱大宝尬笑：指了指门口的方向，“还不是那婆子，不花钱买菜…不让进，我今天出门没、没带钱……”
金海泰大手一挥：“你跟我们一桌。”
钱大宝就等这句话呢，“哎！谢金哥！”他迫不及待钻进去。
落了座，少不得又阿谀奉承一番，顺道踩几脚叶家，再把镇上关于叶家的各种传闻，添油加醋地告知金海泰。
正说得起劲，后厨出来人，急匆匆地将许念叫去了。
钱大宝：“看见没？金哥，绝对是做不出来，想法子拖延去了。”
“我量他们也做不出来。”金海泰轻哼。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对于这三道菜，也仅仅是听人形容过一次而已，见都没见过！一个小镇上的小饭庄，几个逃难来的厨子，能复刻出这三道菜？绝不可能！
金海泰悠闲坐着。
和他比，灶房内的两个人慌乱到了极点。
“你看这泥鳅，确实钻进豆腐里去了，可炖了两刻钟，泥鳅一点没烂。”
叶贰慌得一个劲儿擦汗，“娘，是不是我做错了？”
许念细细打量，“步骤都对，没错。”
“娘，泥鳅真的能炖烂吗？”桃花小声问。
许念盯着泥鳅，皱紧了眉。
关于这三道奇葩菜，她早在网上看到过，尤其是这道貂蝉豆腐——也叫泥鳅炖豆腐，因为没吃过，她把步骤记得格外清楚。
泥鳅用凉的高汤炖煮，随着温度上升，泥鳅受热钻进豆腐，最后炖烂，泥鳅和豆腐完全融为一体，味道相辅相成。
“另外两道做好了吗？”她问。
叶贰忙道：“凤尾简单，炸冰块已经准备好了，只等泥鳅炖烂，就可以炸了。可这泥鳅……”
桃花用勺子舀了两块豆腐，“娘，要不先尝尝味道？”
“也行。”
三人挨个尝了一块。
“味道不错，又新奇。可…这泥鳅怎样才能炖烂？都钻到豆腐里去了，也没办法捣碎啊！”叶贰焦心不已。
许念闻言，眼前一亮！
……
店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交头接耳，好不热闹！
眼看后厨迟迟没有动静，钱大宝高兴得上蹿下跳，可劲儿扇冷风——
“我就说做不出来，她们能知道个啥，做出来就有鬼了！”
“听说后院有道后门，兴许啊，他们早从后门溜了，哈哈哈！”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从后门走了？”
许念从后院出来了。
钱大宝没由来有点怕——昨儿刚被老娘训了一顿，他见着许念心虚。
“怎么不说话了？”
许念缓步上前，看对方跟看跳梁小丑似的，“刚才叽里呱啦的，不是挺能说的吗？说话啊！”
钱大宝吞了下口水，默默回到金海泰身后，才敢小声嘟囔：“管天管地还关着客人说不说话，有本事上菜！”
“上就上！”
许念答应得干脆利落，转身去到传菜的窗口。
众人惊呆一瞬！
紧接着，店内食客齐刷刷起身，店外的看客乌泱泱往里挤，更有甚者将友人、孩子放到脖子上，就为了看一眼究竟是什么样的菜！
内外一片轰动！
钱大宝攥紧手心，莫名有点不安——他们不会真的做出来了吧？
踮起脚，他眼巴巴盯着许念，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众人亦然。
万众瞩目下，许念转身，一盘绿油油的炒青菜赫然出现在众人视野。
“啊？”
“就这？”
“这是哪道菜？没豆腐也没冰块，难道是活捉凤尾？”
“什么凤尾，一盘炒青菜而已！糊弄鬼呢吧！”
一片鄙夷的嘘声。
钱大宝暗松了口气，重燃斗志地蹦起来叫喊：“骗人！退钱！”
有好事的跟着叫嚷。
但随着许念走近，有眼尖的发现端倪——
“好像不是青菜，是莴苣叶。”
“嘁！莴苣叶也不是凤尾，说白了，还是骗钱！”
钱大宝闻言叫得更大声了，甚至想蹿腾着金海泰站起来，跟着表态。
可他低头一看，却见金海泰双眼瞪大，鼻孔扩张翕动，嘴唇不敢置信地哆嗦，满脸灰败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