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
黎序之已经回到了侯府。
他在席间多喝了几杯酒,整个人昏昏沉沉,本想直接睡下,却见书房竟然还亮着。
他疑惑地推开房门。
房里的人受到了惊吓,手中的宣纸全部滑落在了地上。
黎序之皱紧了眉头。
“半夏,你……”
半夏仓皇地捡起了地上的宣纸。
烛火闪烁,映照出一双红彤彤的眼睛。
她就用那双通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黎序之,像极了林间受了伤的兔子。
“你怎么了?”黎序之一脸不解。
对方未经许可就进入了书房,自己还未兴师问罪呢,她怎还委屈起来了?
半夏死死地咬住了下唇。
手中紧紧握着那些宣纸。
她含泪抬头,怔怔地看着黎序之,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聚宝斋的首饰,全是你设计的?”
黎序之皱了皱眉。
纵然半夏救过他的性命,可此举却的确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我说过,我的书房不许任何人进来!”
他声音低沉,伸手想要夺过宣纸。
半夏却猛地将手缩了回来。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固执地盯着黎序之。
黎序之无奈地点了点头。
“是又怎样?”
“是又怎样?”半夏苦笑着重复了一遍,“是啊!不能怎样!我又能怎么样呢?可是黎大人,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啊?”
她哭着问道,“明明是你设计的,为何功劳却是江离的?”
“那又如何?”黎序之不以为意。
虚名而已。
他并不在乎。
“是不在乎,还是你根本另有所图?”
黎序之微微一愣,“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听不懂么?”半夏将宣纸撕了个粉碎,“黎大人,你清醒点儿吧!江念辞已经嫁过人了!”
黎序之皱了皱眉。
他深深吐了口气,目光深邃而又复杂。
“我和江念辞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关系。”
他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
说完,却又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和半夏解释的必要。
“罢了。随你怎么想吧!”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一瞬间,半夏便如同被人抽去了灵魂的木偶,猛地瘫坐在地上。
她望着黎序之绝尘而去的背影,喃喃道,“黎序之,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呢?”
……
接下来的日子。
纪少游一直在寻找替聚宝斋设计首饰的工师。
可地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任凭他如何努力,却始终一无所获。
眼看着舒韵婉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更大了,纪少游觉得,舒家的案子也不能再拖了。
他和靖王连夜商量一番,让宫内的眼线想办法送一封匿名信给圣上。
至于他,只需在舒家翻案前将和离书交给户部,一切便尘埃落定了。
这日休沐。
纪少游特意起了个大早。
想到自己很快就能娶舒韵婉为妻了,他便情不自禁地翘了翘嘴角。
这一天,他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久到、久到他已经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真心了。
不!
不是这样的!
他对舒韵婉的心从未变过!
不管是儿时还是年少,甚至他功成名就,从始至终,他所思所想都只有舒韵婉一人!
纪少游用力地点了下头,满心欢喜地前往户部。
可刚一出门,就被人撞倒在了地上,连带着和离书都一同飘落在了泥里。
“你干什么?”纪少游没好气地瞪了对方一眼,“真是晦气!”
“对不起,对不起。”
半夏一边道歉,一边替纪少游捡起了地上的书信,却在看清“和离”这两个字的瞬间瞪大了眼睛。
“你、你要和纪夫人和离?”
半夏不可置信地看向纪少游。
今日来此,她本是想劝江念辞放过黎序之的,不想却得知了这么一个惊天消息。
这对她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虽说大周不许女子二嫁,可男子若真能舍弃仕途经济,并愿意去官府认罪领罚,倒也不是不能终成眷属。
半夏清楚,黎序之甚至愿意为江念辞豁出命去,又怎会在意什么官位仕途?
一旦江念辞和离,黎序之定会不顾一切地娶江念辞过门。
若他娶了江念辞,那自己又算什么?
“不行!你们不能和离!”半夏惊慌地将和离书藏在了身后。
纪少游心觉好笑,却也忍不住问道,“为何?”
“因为……”半夏支支吾吾了半天,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纪少游失了耐心,将和离书一把夺走。
“让开!”
他从半夏的身边挤了过去。
半夏踌躇片刻,忽然攥紧拳头,冲着纪少游的背影喊道,“因为……因为江念辞就是江离!”
纪少游脚步一顿,猛地回过身来,“你说什么?”
“我……”
半夏垂下头。
她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可话已出口,她再想收回却也来不及了。
“没、没什么。”
半夏眼神闪躲。
她哪里还敢敲响纪府的大门呢!
在纪少游的疑惑的目光下,半夏狼狈不堪地跑了。
纪少游皱了皱眉。
一开始,他并未将半夏的话放在心上,甚至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什么。
可走着走着,他却忽然反应了过来。
江念辞?
江离?
如果她们真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纪少游停下了脚步,整个人僵在了风中。
就这样,他一直从日出站到日落,又从日落站到月升……
直到月上梢头,他才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
江念辞,就是江离!
再看一眼手中的和离书,纪少游只觉得无比庆幸,庆幸自己及时地遇见了半夏。
没错,他的确很想娶舒韵婉为妻,却不全然因为对方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比起儿女情长,他更看重切实的利益。
郡主的头衔才是他下定决心要和离的真正原因。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日进斗金的江离竟然是自己的枕边人。
靖王需要钱。
他需要替靖王筹钱。
江离又刚好有钱。
这泼天的富贵,比起郡主的虚名要实际得多了!
想明白后,纪少游几乎没有犹豫,便将和离书撕了个粉碎。
他不会再和江念辞和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