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侯府。
初云郡主没有说话。
其他人便更不敢说话了。
偌大的房间安静得吓人。
静得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黎序之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只好率先开口道,“娘……”
初云郡主揉了揉太阳穴。
自家儿子向来少言寡语。
日常请安也总是规规矩矩地唤自己一声“母亲”。
可也不知怎地,从江南回来后,自家儿子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不仅话变多了,整个人也都明朗了起来,就连和自己的距离都拉近了一大截。
起先,初云郡主是不大适应的。
但日子久了,她竟也享受起这种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了。
她不免嗔怪地看了黎序之一眼,又转头望向了江念辞。
打从见到江念辞的第一眼起,她就对这个女人充满了厌恶。
她不喜欢聪明的女人。
更别说,对方还是个嫁过人的聪明女人。
若是可以,初云郡主真想一辈子都不要和这个女人扯上关系。
可即便她再不想承认,却也不得承认,自家儿子是江念辞救回来的。
听说为了替儿子寻药,她还险些丢了半条性命。
初云郡主不是不知恩的人。
“既然来了,那就留下喝杯茶水吧。”
她面无表情地让下人端了几杯茶水。
半夏瞪大了眼睛。
“黎夫人,你难道不知道江念辞嫁过人么?”
“过门是客。”
初云郡主打断了半夏的话。
她总不能让旁人觉得定北侯府不知礼数。
江念辞也是一脸意外。
她忍不住看向了初云郡主。
恰逢初云郡主也向她看了过来,还冲着她笑了笑。
虽然笑容有些僵硬,却也算是发自内心。
江念辞福身回了个微笑。
“家中事忙,晚辈就不打扰了。”
初云郡主微微颔首。
临走之前,她忽然又叫住了江念辞,轻轻说了声,“多谢。”
这声音并不算大,却被半夏听了个清清楚楚。
“黎大人明明是我救回来的!”她忿忿不平地嘀咕了一句。
初云郡主转过头来,淡淡地看着她。
只一眼,便让半夏有种无处遁形的感觉。
初云郡主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撇去了茶中浮沫。
“你觉得,定北侯府连这种事情都查不明白么?”她不紧不慢地问道。
半夏的心不免“咯噔”了一下。
“即便如此……”她喃喃道,“黎夫人,你也不能放任江念辞勾引黎大人啊!“
初云郡主呷了口茶,“序之大了,有他自己的想法。我这个做娘亲的也不好干涉太多。”
“可是……”半夏咬紧了下唇,不死心地说道,“你明明答应过我……”
“我是答应过你,要让序之纳你为妾。”初云郡主一脸坦然,“但我也说了,此事需要序之的同意。半夏姑娘,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感情一事,不可强求。”
半夏本以为初云郡主一定会支持自己,闻听此言,立刻僵在了原地。
“所以,您是打算出尔反尔了?”
“啪!”
茶碗被重重摔在了案上。
初云郡主出生高贵,何时听过这样的指责?
可看着半夏那双执拗的眼睛,她那呼之欲出的怒火竟又生生收了回去。
“半夏姑娘,我也是为了你好。”
她微微叹了口气。
说起来,她和定北侯虽是家族联姻,却也算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可成亲不过三载,侯爷就把新人接进了府里。
新人得宠,屡次三番挑衅自己倒也罢了,竟还将主意打到了还未满月的黎序之的头上。
若非及时发现,黎序之恐怕已经被枕头捂死了。
初云郡主不是没想过和离。
但世家儿女的婚姻又岂能儿戏?
最后,是定北侯的母亲做主打杀了那名妾室,此事才有了了结。
自那以后,初云郡主也收起了儿女情长,开始学着成为一名合格的当家主母。
算计、筹谋……
她学得很快、很好。
以至于直到今天,定北侯的妾室们也没能生出一个孩子。
人人都说初云郡主命好。
出身显赫,夫家富贵,儿子又争气。
可只有初云郡主知道,她这一生,终是被困在了侯府的这一亩三地中。
如果可以,她宁愿向半夏一样,于乡野中自由生长,也好过在后宅中钩心斗角,了此残生。
半夏并不懂这些。
若说她之前只是被黎序之的风姿所吸引,那现在,在侯府呆了这么久,她早就被富贵荣华迷失了双眼。
她不愿、也不可能再离开京城,去做籍籍无名的江湖游医了!
“黎序之,你一定会后悔的!”半夏攥紧了拳头,暗暗发愿。
当晚,她便收拾了行李离开了定北侯府。
她担心玉竹居士会怪罪自己,根本不敢回庵里,又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思量再三,她竟然扣响了纪府的大门。
纪少游自是求之不得。
只是……
半夏却要求他不得将自己住在府上的事情告诉江念辞。
“为何?”纪少游不解,“你和她……”
不该是生死之交么?
“没有为何。”半夏没好气地瞪了纪少游一眼,“你到底还要不要治病了!”
“要要!”纪少游赶忙点头。
思量再三,他决定把半夏安置在兰叶阁中。
一来,兰叶阁的家具器皿都是现成的,半夏搬进去便能住了。
二来,那里原是舒韵婉住过的地方,料想江念辞也不会轻易踏足。
纪少游没有想到的是,在他不在家的那些时日里,江念辞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府中下人换了个遍。
如今,纪府上下全是她的眼线。
半夏这边进府,江念辞那边就收到了消息。
“她还真的住进来了?”砚书的嘴角抽了两下。
在江南时,砚书也曾和半夏打过几次照面,却没想到对方竟是贪图荣华之人。
“她到底是怎么做了玉竹居士的大徒弟啊?”她忍不住问道。
“许是天赋高,医术好吧。”
江念辞随意地应了一句,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写在了信上,托砚书交给了玉竹居士。
玉竹居士回信很快。
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随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