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辞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和长乐长公主单独相见的机会。
两世为人,她其实早已不是青涩的小姑娘了,可此刻,站在公主府中,面对着如同神明般的信仰,她还是难掩内心的澎湃。
“民妇江念辞见过长乐长公主,愿公主福寿康宁,万事胜意。”
江念辞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长乐长公主凌厉的眉宇间掠过一抹不解。
她并不明白江念辞在激动些什么。
但她看得出,对方对自己并无恶意,
“纪夫人免礼。”
她亲自将江念辞扶了起来。
“方才席间,还要多谢你替本宫解围。”
“这都是末将……不……我是说……这都是民妇该做的。”江念辞急急改口,“长乐长公主为大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又岂容他国随意欺辱?”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长乐长公主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卫国国破后,史官用了很多词来形容她。
蛇蝎妇人、仳鸡司晨、祸乱朝纲……
还有很多很多比这些还要难听上百倍的词汇。
唯独江念辞……
有那么一瞬间,长乐长公主甚至觉得江念辞是在打趣自己。
可对方的眼神是那样认真、那样执拗。
冷静如长公主,此刻,也不免脸颊一热。
她避开了江念辞的目光。
“除此之外,本宫也要替慈幼院的老弱妇孺对你说声谢谢。”长乐长公主由衷地说道。
此前,她其实还怀疑过江念辞捐款的居心,可此番相处下来,她的疑心便已消除了大半。
“说起此事……”
江念辞收回了眼中的星光,忽而变得沉重了起来。
“不知殿下可曾想过: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长乐长公主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谈何容易?”
世道艰难,就连壮年男子也只能勉强维持生计,更何况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呢?
江念辞有些挣扎。
犹豫片刻,方才下定了决心。
“殿下,可否借纸笔一用?”她问道。
长乐长公主微微颔首。
下人们很快便将纸笔奉上。
接过笔,江念辞按照上辈子的记忆在宣纸上画了一台机器。
“这是?”长乐长公主不确定地问道,“织机?”
江念辞一边点头,一边仔仔细细地将这台手摇纺纱机的原理讲了出来。
不同于传统织机,这台手摇纺纱机在解放双手的同时,还可以一次纺织出多根棉线,这大大地提升织布的速率。
不仅如此,因着制作原理的不同,用这台纺纱机织出的棉布也比一般的布匹更加绵密和结实。
长乐长公主擅长兵法谋略,在织布一项上却并不精通。
可即便如此,通过江念辞的讲解,她仍然能感受到这台纺织机巨大的好处。
“那我大周子民岂非人人都可穿上棉衣?”
长乐长公主震惊地握住了江念辞的手。
“若真如你所说,纪夫人,你必会成为我大周子民心目中的英雄!”
感受着长乐长公主炙热的掌心,江念辞的心脏不可避免地加速跳动了起来。
然,她并不愿冒领这份功劳。
“回殿下,”她后退了两步,实话实说道,“这台纺织机并非出自民妇之手。民妇也是从别处偶然得知罢了。听说,制造此机器的是位姓黎的公子。民妇与他神交已久,只可惜一直无缘相见。”
江念辞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看向长乐长公主。
她并非有意试探,可自己若真的实话实说,只怕长乐长公主会把自己当成妖孽烧了吧。
“姓黎?”
长公主长公主的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黎序之。
可黎序之和江念辞不是早就认识了么?
不是他?
那会是谁?
长乐长公主没有头绪,却也将此事计上心头。
若此人能为自己所用,那倒是大周子民的福气。
长乐长公主的视线又落在了织机的图案上。
织造业归朝廷管辖,让皇兄同意自己建一个织造坊并非难事,只是这银钱……
江念辞明白长乐长公主的难处,当即道,“圣上赏了民妇白银万两,民妇愿全部捐出,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长乐长公主一脸诧异,“你真的愿意?”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不瞒殿下,民妇的婆母一直觊觎民妇的钱财,可民妇与夫君早已貌合神离。这些钱与其便宜了纪家,倒不如花在更有用的地方。民妇心意已决,还望殿下成全。”
江念辞直言不讳。
长乐长公主不禁一愣。
她倒不觉得江念辞不守女德,反倒觉得她坦率可爱。
“纪夫人还真是……”
长乐长公主顿了一下。
忽然觉得“纪夫人”这三个字像是侮辱了江念辞似的。
“本宫早年间也曾有过一个女儿,若是她能平安长大,应该也和你差不多大了。”她叹了口气,轻轻将江念辞额前的碎发拢至耳后,“你若不介意,日后本宫便唤你一声念辞吧!”
“殿下!”
江念辞懵懵地抬起头来,眼睛里亮晶晶的,似有星光闪烁。
重生而来,她一直步步为营,还甚少有如此孩子气的时候。
“念辞愿誓死追随长公主殿下,为殿下肝脑涂地,九死不悔!”
“你这孩子……”
长乐长公主哑然失笑,赶紧把江念辞扶了起来。
“不过是办个织造坊罢了,怎地被你说得倒像是要上战场一般?”长公主一脸嗔怪。
江念辞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她其实并不打算过多地参与织造坊的生意,可长乐长公主却不愿薄待了她,甚至还将经营权也交给了她。
“只是你这身份……你既不愿让纪家沾光,不如替自己想个新的名字?左右不过是和户部打个招呼罢了,倒是也不算麻烦。”
江念辞早有此意,当即答应了下来。
取名字并不算难。
可这一时半会儿的……
江念辞思索片刻,鬼使神差地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离”字。
离。
离开的离。
“江离?”
长公主喃喃念了两声。
忽而若有所思地看了江念辞一眼,倒是也没再多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