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还未亮,帐外脚步声杂乱匆忙,阮钰被马鸣惊醒,她预感不妙,忙起身套上衣袍奔出帐篷,见谢云亭勒马立于帐前,急问道:“王爷,出了何事?”
谢云亭调转马头垂眸看向她,“迅速拿上验尸工具,前往云阳书院。”
阮钰转身奔回室内,拿上东西快速出帐,见谢云亭坐于马上向自己伸手,她犹豫一瞬避开,自己攥着马鞍爬上去,反手攥住马鞍一侧。
谢云亭等她坐稳,领着一众差役疾驰出发,中途向阮钰说明情况,“今早调查的人派回消息,醉香楼死尸,
以及白云寺发现的王徐,甲乙两号尸体,均为云阳书院学子,此前书院院长已察觉不对,联系学子家人,也曾向县衙报书生失踪,县衙搜寻至今。”
风声呼呼,阮钰倾身伸长脖子大声问道:“那此行前往云阳,是为何?”
“卯时正,书院先圣祠堂发现供桌下放有木箱,箱内口袋装着皮革包裹的尸体。”
阮钰脸色突变,竟又发生了命案,“除了那一家五口白骨,其余死者皆是读书人,且都是云阳书院学子,凶手为何用同样的手法杀害那四人?”
谢云亭控制着马速,留出心神思索道:“按你先前的说法,平安符添加一横,是为将符主人的运道转移到自己身上,
读书人的运道,无外乎金榜题名,那凶手既然是借读书人的运道,他本身可能也是读书人,且和被害者认识,否则怎会知道那些人身上戴有平安符?”
阮钰想到老仵作所言,她沉思道:“应当不止这些,从验尸结果来看,死者身上致死伤仅胸口那一刀,身上除了手腕绑缚的痕迹,再无别的伤口,藏尸手法也细致,
他若是为高中不惜摆弄邪门歪道,他为何不将尸体藏在孔夫子庙,而是求姻缘孩子的白云寺?”
“再则酒楼那地方吸纳来的气运,和读书人的气运有何相干?”
“凶手也不一定和被害人相熟,他也可以在白云寺送福袋位置就近蹲守后尾随,读书人一身书卷气,很容易分辨。”
“王爷怎不说话了?”
谢云亭冷冷回了三个字,“不想说。”
他发觉他今儿说一句,她必给他驳回十句,索性闭嘴不言,抬手甩了一记空鞭,提醒道:
“此行路远,便不走官道了,近路颠簸,阮仵作抓紧了!”
一队人赶在夜色降临时到了云阳书院,一路颠簸,阮钰胃里翻江倒海,此刻脚尖一踩到地面,实在忍不住呕了出来。
“喝些水压一压,”谢云亭拧开水囊递给她,伸手又递给她一块帕子,“擦擦。”
“可把王爷您等到了。”
云阳书院王院长等在书院山门前,见谢云亭如此照顾一名女子不由有些诧异,待看清她的脸不由一愣,竟是阮鸿之女。
“姑娘想必就是阮仵作了,且歇一歇,尸体挪到了议事堂,按规矩尸体没有动,就等你们来。”
阮钰见花白胡子的老院长,尴尬地擦了擦嘴角,“让院长见怪,一路急行有些颠簸,劳院长领路。”
云阳书院除了礼、乐、射、御、书、数等教学,还开设了医、农两学内容。
书院声名实力渐盛,学子也愈发的多了起来,待阮钰一行人踏进议事堂,堂内四周围满了学子。
谢云亭见一堆男书生盯着阮钰目不转睛,脸色渐冷,“王院长,这是作甚?”
王院长眸色沉重,叹气道:
“王爷莫动怒,这些学子明年下场,往后可能有人为一方县令,或在刑部办差,便让他们看看验尸有何讲究,长点见识免得往后做官罔顾人命。”
“无妨,他们能忍的住,就让他们看吧,”阮钰毫不介意,提着箱笼朝着议事堂正中停放的箱笼走去,伸手揭开木箱盖着的木板。
跟在身后的两名差役将尸体从箱内抬到地上铺着的毛毡上,周围学子看见裹着尸体的野猪皮开口处露出的死者面容,惊呼出声,“是刘聪,他明年要下场的啊!这!”
“他家里就一个寡母,如今他这般,家里可怎么办!”
“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凶手何其歹毒!”
周围学子义愤填膺,心内又有几分惧怕,生怕下一个躺在那里的就是自己,见着尸体的恐怖模样,不少干呕声在人群中响起。
扯掉鼓鼓囊囊还会轻微晃动的猪皮,黑狗血混着药材流到阮钰脚边,死尸脖颈和面部遍布树枝一样的腐败血脉网,她伸手扒拉掉死者身上的衣物,检查尸表伤形。
“死者颜面肿胀发绀,眼膜下有出血点,是被捂住口鼻窒息而亡,死者胸口刀伤无血肉卷曲收缩状,是死后造成的创口,
另黑狗血内无芥菜籽这味防腐药材,却出现了楮实子,两者相似,楮实子却无防腐功效,尸体手腕绳索绑缚形成的淤痕与白云寺上三下二也不同。”
“凶手知道防腐配方却辨不清芥菜籽和楮实子,可见他不通药理,却能模仿细节杀人,他和白云寺藏尸的凶手应相熟,且关系匪浅。”
谢云亭同阮钰对视,“只要抓住这个人,白云寺藏尸体的凶手也跑不掉。”
“醉香楼发现的付廷,焦尸王徐,白云寺尸体呈胀相的王冕旭,尸体腐烂不堪的刘旺,”谢云亭将死者和尸体一一对应,指着毛毡上的尸体问王院长:
“以及当下遇害的刘聪,这几人,均是书院学生,院长可知他们在学院的情况?”
王院长抬手撑着膝盖,花白的胡子颤抖着,由着学生搀扶到谢云亭面前,哽咽道:
“这孩子唤刘聪,人如其名极其聪慧,素日性子傲气了些,却也务实,以他天资明年三月下场必是榜上有名;
付廷擅诗赋,富有才名,为人风雅知趣;王徐勤学好问资质平庸却极有耐性,写的一手好策论;
王冕旭专攻水利乃是利民之才,资质也极佳;刘旺家贫,右手有伤,硬是靠左手练就了一笔好书法,资质亦佳。”
“他们来年三月,均会下场吗?”
院长点头,书院优秀学子折损,他老泪纵横,拊掌叹惋,由着学生将他搀出议事堂。
阮钰见周围学子散去,朝谢云亭道:“尸体已检验完,卑职且退下了。”
谢云亭遣了俩差役跟着她,安排好调查死者生平和询问书生的事情,他找寻一圈却不见阮钰身影。
绕过一处松林,见一抹窈窕的身影缩在角落小心翼翼的偷听,他放缓了步子走过去,同她一块儿蹲在假山石块后。
阮钰扭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急忙嘘了一声继续伸着脖子偷听不远处传来的声音。
房内传出水声,应是书院公用的沐浴房,谢云亭一言难尽地看着阮钰,死尸没看够,现在蹲这儿偷看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