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想着曾云没收到消息,他收到了,是因为他知道的内情更多。但细细观察下来,程敏川却觉得,他知道的未必就比曾云多。
至于为何他收到了消息而曾云没收到,大约是某些人太蠢了的缘故。
“曹大人既收到了消息,不知那消息中,可有透露出青苑的新地址?”
曹荣宗似乎是在回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不曾。”
又“嘶”了一下:“说来也是有些奇怪,以往青苑换地方,都会将新地址附在帖子里,可这次却是只有消息,不曾写下新地址,怪哉怪哉。”
程敏川不动声色,从果盘中捻起一枚葡萄,贴到姜初好的唇上,等她张开嘴,又坏心眼儿的将葡萄塞进自己的口里。
掌心在她的后背抚摸两下,程敏川又是一脸遗憾。
只是不同于先前,此时的遗憾多了几分真意。
“唉,看来真是某运道不济了。”
“明日我就要离开此地,既舍不得两位大人,又无缘相见那青苑,实在是太可惜了。”
“这有何难。”曹荣宗开口。
他本意就是想搭上端王的这条线,既如此,上官有“难”,下官自当要“排忧解难”。
程敏川挑起眉头,噙着如沐春风的笑:“听曹兄的意思是,这青苑,遍地都有?”
曹荣宗摆出一副与有荣焉,得意的表情,颔首道:“不敢说遍地都有,想来京中是一定有的。”
程敏川没说话,目光投向他,眼中意思分明是让他说的再详细一点儿。
“刚大人不是还问我们,那养元汤要从何处购买?其实这些东西,现在就是从青苑里流出来的。曾兄因为献方有功的缘故,进出那青苑,如入无人之地。下官也是沾了曾大人的光,才能在青苑中安然行走。”
“如此说,想要进这青苑,还需有人举荐?”程敏川迟疑问。
曹荣宗点点头,随即恭维道:“大人不必担忧,稍后下官亲自给大人送一份荐书。”
程敏川撇了他一眼,眼中分明写着二个字:上道!
该知道的东西已经知道了,再问,程敏川怕起发曹,曾二人的怀疑,自然将话题扯到霍邱县,大夸特夸曹荣宗身为一县之主,将这里发展的很好。
饭毕,程敏川送走曹,曾二人,重新返回雅间。
屋子里,姜初好眉心轻蹙,不自在的扯了扯身上的衣服。
因为要假扮程敏川情夫人的缘故,穿衣打扮都是往金红两色上靠,浓艳娇媚,像一朵灼灼耀耀的盛开牡丹。
在京中,贵女们的衣着打扮都是尽量往端庄清雅上靠,因此姜初好从未穿过如此明亮的颜色。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连忙放下手,坐正身子。
程敏川将门关上,短短一息之间,那副被酒色浸透,酒囊饭袋的虚浮模样褪了个干干净净。
两人各自占据一方,那股早已游走的尴尬,又卷土重来,充盈着整间屋子。
沉默半晌,从姜初好身上泄出的暖香,让他一再有些喘不过气,起身推开半扇窗,冷冽的春风将他旖旎的遐想封存心底。
“平安姑娘,曾云说青苑背后站的是李途。”
姜初好闻言,搭在腿上的手猛的一紧,惊诧道:“李途,”可是皇上的人!
李途,南平织造都督,官职不过五品,但掌控的实权无疑能和一品大员媲美。
这背后的原因,乃是制造司在朝中独特的地位,它既为皇室督造和采办绸缎的衙门,同时又充当了皇上的耳目。
因此能胜任此官职的,必是皇帝亲信。
“江公子,你觉得这事儿,皇上知道吗?”姜初好心情沉重。
程敏川藏在袖子里的手捻了捻,心中一凛。
他只说了青苑是李途的产业,其他却只字未提,眼前女子竟能从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中找到最核心的问题。
他真的很好奇,小公爷到底是如何培养的她的。
“我不知道。”程敏川如实道。
那青苑暗藏奸逆龃龉,皇上若是知道却纵容,那想搬动李途,除非能一击毙命,否则便只有等。
若皇上不知道,这青苑遍地开花,不知包揽了多少民脂民膏,李途短短几年敛下的财富,想必是个巨大数额,朝廷养此蛀虫,时间久了,无疑会动摇国之根本。
因为李途,两人皆保持缄默。
这时从窗外飞来一只乌鸦,稳稳落在程敏川的肩头。
姜初好看着这奇异的一幕:“你养的?”
程敏川点头又摇头:“不算。”
严格意义讲,这东西他在养着,但却不是他调教出来的。
话音刚落,那乌鸦扑棱着翅膀,落在姜初好的手上,把她吓了一跳。
程敏川以为是她不喜,毕竟世人看见乌鸦皆认为它不祥。
于是走到她身边,将胳膊递到乌鸦跟前。
那乌鸦转转眼睛,却是从姜初好的左胳膊换到右胳膊,就是不搭程敏川的茬儿。
姜初好稳住心神,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它的羽翼,偏头笑道:“先有抱雪,后有这只乌鸦,江公子似乎不怎么受待见啊!”
程敏川讪讪摸了下鼻尖,他听着,总觉得她似乎话里有话,像是在骂他。
垂眸,视线落在她欺霜赛雪的脖颈上,像吃的藕丝菜,脆生生,甜晶晶的。
心中暗想:她倒是挺招……喜欢的。
收回目光,轻道:“平安姑娘,我们走吧。”
姜初好还在逗弄着乌鸦,闻言抬头道好。
马车行到一半,那只乌鸦扇动着翅膀不肯在马车里待着了。
姜初好只能打开门放它出去。
眼尾随意一扫,却发现并不是回客栈的路。
“你要带我去哪儿?”姜初好小声问。
“去恒升当铺。”
马车往左转了一个弯,程敏川勒住马缰,恒生当铺的招幌在风中猎猎作响。
姜初好跟在程敏川的身后进了当铺,等他露出手里的东西,管事立刻将他们带到后院。
后院很静谧,院子里光秃秃的,花花草草等物俱都没有,左右两边的跨屋,门上都上了锁。
因左边的屋子,窗棂上糊的不是纱,而是造价不菲的琉璃,姜初好不免多看了两眼。
赵朝辉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家主子站在库房,颇有闲情逸致的在逗弄那只乌鸦。
再定睛细看,心差点儿没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