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动了,僵着身子,等了好一会儿,见她蹙着的眉心依旧未展开,抬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放平在车厢里。
整个动作很轻,姜初好还是醒了。
但她醒了却不敢动,鼻尖凉苦的气息比之前更盛,揽着腰的手臂很热也很烫,仿佛能穿透衣服,直接贴在她的腰上。
沉沉的夜里,程敏川不知想到什么,胸腔鼓动了两下,笑声低沉的仿若一缕青烟。
本是平躺的姿势,可黑暗,为他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提供保护,那双眸子,肆无忌惮的落在她的身上,让人难以忽视。
姜初好闭上眼,暗示自己不要在意。
但落在她身上的灼灼目光好像有温度,根本不能自欺欺人。
翻了下身,背对着他,寂静里,低沉的笑声再次响起。
“睡吧。”
姜初好想起身责问:他这样一直看着她,她怎么睡的着!
对方却好像听到了她的心声,不再看她。
一觉醒来,马蹄声阵阵。
他们已经在出发的路上了。
姜初好没想到如此嘈杂的环境中,她还能睡得着。
坐起身,忽然低头,身下触感柔软的,是……程敏川的衣衫。
“醒了?”车门开了。
程敏川冷峻的眉目,在看到她,仿若冰雪笑容。
“嗯。”姜初好应道,将叠好的衣服递过去:“谢谢。”
程敏川仿佛没看到姜初好刻意的回避和拉开的距离。
抬眸,对上她灿烂的笑容。
心念一动跳上马车,弯腰之际和不远处的姜松岩,目光不期而遇。
直到身旁的人招手,他才知道,姜初好脸上灿烂笑容不是给他的。
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起姜初好刚醒时,他撞上的那个眼神。
黑眸似乎覆着一层水润,毛茸茸的,带着初醒时的茫然,轻易能激起人心底的波荡。
“饿了吧,吃饭。”
姜初好低头,愣愣的看着手心里多出来的一碗粥,有些懵。
刚……他不是两手空空吗?
疑惑间,余光瞥见红泥小炉上,本该用来熬药的陶土罐,咕嘟着香甜的米粥。
低头吃了两口,姜初好实在忍不住,抬头:“能不能不要看我。”
难以忽视的目光如有实质,让饱腹的米粥顿时变得难以下咽。
“你讨厌我吗?”程敏川移开眸子,低声问。
他从周获那里得知,姜初好失去了之前的记忆。
姜初好皱眉,怎么一个两个的,都问她这个问题。
难道……
“我从前很讨厌你吗?”
程敏川点了下头:“不是讨厌,是厌恶。”
厌恶比讨厌所表达的恶意更深。
没有失去记忆的她,看他的目光,清凉中带着决绝。
有时,他还能看出她对他的恨意。
姜初好嘴唇动动,程敏川身上散发的气息,很压抑,也透着悲伤。
“那你对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吗?”姜初好问。
否则自己不应该厌恶他。
程敏川摇头:“应该没有。”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好像确实没做过很过分的事情。
当然,或许有,只是他疏忽了。
姜初好一顿,低头安静喝粥。
程敏川的语气温和,但她在里面却听到了小心,似乎生怕引起她的反感。
心道:失去记忆之前的她,究竟在想什么?
真的会有无缘无故的厌恶吗?
想到这儿,视线不由自主地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淡白的唇色泛着些许青灰,脸颊很瘦,不笑的时候很冷,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眼睛很深邃,里面好像写满了故事,不断地引入想要探究。
但自他醒来后,对她总是在笑。
不是开怀大笑,而是清浅的,淡淡的,那种想要靠近,却极力克制的隐忍,像迷一样,同样吸引着人去揭秘。
“还要吗?”程敏川从她手里接过碗。
她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喝完了一碗粥。
摇摇头。
“你刚和小公爷在说什么?”
马车里过于安静,她又不能忽略身旁人的存在,所以没话找话。
“有消息传前废太孙手里有先帝遗诏,遗诏内容是先帝继位给前废太子,是至崇帝矫诏才得来皇位,他的皇位来路不正,因此广结天下英才,要拨乱反正。”
“前废太孙已经鼓动了各地大量学子,欲引发民愤,摇旗聚拢势力推翻至崇帝的统治。”
精卫当时塞给姜松岩的那卷纸,上面清楚罗列了至崇帝的十大罪行。
前废太孙就是利用这个,鼓动各地百姓拥他起兵造反。
姜初好听的很认真,目光盯着一个地方看。
“是不是很无聊?”程敏川看着缩成一团,乖巧的不行的她。
想起前废太孙周晗泽的另一层身份。
护国公姜松岩的前未婚妹夫。
如今继承这一身份的是他。
这是怎样的一桩孽缘。
“皇上就任由前废太孙如此鼓动百姓吗?就没有相应的对策?”姜初好眨着眼睛,发出疑问。
程敏川笑笑,指尖勾了勾。
不是针锋相对,也不是疾言厉色,只是很平和的聊着事情。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又坐在离他一寸远的地方,抬手,就能触碰。
程敏川的心底起了贪念。
他想紧紧抓住这一刻,也想摸一摸她的发顶。
姜初好见他久久不言,推了他一下。
程敏川抓住她的手,转瞬松开。
“怎么没有。”
“他启用了酷吏,下达严查政令,凡鼓动者诛九族,响应者祸及父母儿孙。如今朝廷上下人人自危,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说到这里,程敏川冷笑一声。
端王说的还真不错。
至崇帝凉薄又自负,自以为掌控一切,因此根本看不到他的一个决策,究竟会给底层百姓带来多大的灾难。
虽达不到民不聊生的地步,可若是再这样下去,也近了。
这边,他们谈论的前废太孙周晗泽,正站在院子里的天井中临字。
他的身后跪着一个人,双手捧着一根拇指粗的竹筒:“太孙,卑职失职,请您责罚。”
周晗泽提笔等着宣纸上的墨迹干透,缓缓转身:“两百多人的队伍,那么明显的目标,为什么找不到?”
语气轻描淡写,但杀机尽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