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蕴呆愣愣地仰着头,瞠目结舌地看着天上那扇诡异的巨门。
骇人的森森鬼气从里面逸散出来,自带的恐怖威压感,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就连肢体都失去了控制。
一只厚重的骨爪从门缝里探出来,挂着淋漓血肉的指节虚搭在门的边缘,缓慢将它推得更开。
地面随之传来隆隆的震动感,像是山石崩裂,大大小小的碎石从门缝中四散坠落,在地面砸出深浅不一的坑洞。
季邱邱在鬼门的冲击下被掀翻出去,身体不受控地回转几圈,咚的一声坠落在地,因为惯性划出去好远,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这……这是什么……”
周蕴好半天才勉强找回自己的理智,眼看着那骷髅怪物已经探出半边肩膀,猛地深吸一口气,也不知从哪儿爆发出的勇气,一个闪身冲到季邱邱那里,拽着她的胳膊,堪堪避开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
这一下几乎已经用尽了他的力气。
他呼哧呼哧地大口喘着粗气,忙不迭地推了推季邱邱:“喂,你还好吧?!”
季邱邱还醒着,只不过半边身子都被蹭的血肉模糊,看起来伤势颇为骇人的样子。
“咳咳——”她张口便咳出一滩血,“停手,别晃我,我他妈快散了。”
周蕴这才注意到,她的半条右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手肘的位置,森森骨茬反刺着皮肉,不平整的边缘处,还挂着半绺残破的衣料。
“石头好像落完了,我们不可能是那怪物的对手,趁它还没完全出来,我带你离开这里。”
当前的处境,逼迫着周蕴大脑飞速运转,他当机立断地作出决定,在说话的同时,俯身抱起季邱邱残破的身体。
鬼门之中,骷髅怪物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猛地发出一声气势汹汹的怒号,挠门的速度随即加快,很快便挤出一颗长满骨刺的怪异脑袋。
它用凸出的猩红眼球俯视着两人。
下颌骨微微动了动,伴随着咯吱咯吱的磨牙声,露出一个有些抽象的狞笑。
“艹!”
周蕴被它震耳欲聋的嘶吼声,震得脚下一个踉跄。
双耳几乎在瞬间丧失了听力,不住地嗡嗡作响。
“不行,去找南大师!”
他大声地喊道,在低头的瞬间,却看到季邱邱陡然变得惊恐起来的表情。
“什……”
他没看懂她的口型。
身后传来一阵飕飕的冷风,条件反射地回头,只见半截白森森的断手倏地破空而来。
避无可避。
他猛地闭上双眼,预料中的疼痛感却并没有传来。
一根微凉的手指虚点在眉心处,隐藏在他体内地印信被再度激活,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温热感,无比熨帖地流淌过他的全身。
耳边的嗡鸣声随即散去,周围仿佛就此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他听到南棠没什么波澜起伏的声音。
“胆子不错,就是莽了点。现在没你们事了,退一边治伤去。至于这团脏东西……”
“我会送它去该去的地方。”
看着她手提铜钱剑虚影的背影,周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往远处退了退,把快要半死不活的季邱邱放下来。
她伤势太重,印信的治疗能力毕竟有限,只能勉强止住血,刚才被周蕴带着移动,又受了二次伤害,这时候看起来气息格外萎靡,随时都会厥过去的样子。
“我真是信了鬼的邪,居然在这里阴沟里翻了船。”
她忿忿地瞪着天上的鬼门,身残志坚地比了个中指,结果牵一发而动全身,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你都这样了,就老实别动弹了。”周蕴略感无语,“这里现在动静闹得这么大,玄门不可能没有反应。南大师肯定能拖住那东西,只要等……”
“你是不是傻。”
季邱邱啐出一口血沫,有些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难道还没发现吗?从这道门出现开始,我们就被强行拉进幻境了。”
“幻境?可我们不是已经出来了吗?还是说……”
周蕴一怔,后知后觉地将目光移向南棠。
“这……是南大师的幻境。”
南棠现在打架打得可以说是相当难受。
那骷髅怪物欺软怕硬,打定了主意缩在门里不出来,而是拆乐高似的拆出一堆零件,时不时地阴她一下。
南棠一方面是不会飞,另一方面还要注意控制力道。
这道假冒伪劣产品经不起自己一击,幻心大阵同样是这样。
万一一不小心毁了阵法,这么多参赛者会受反噬不说,裴十四更是要找自己拼命。
“难办……”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明明能暴力解决的东西,非要逼我动脑子。”
说话的同时,她拎剑的手腕略一翻转,微弱金光一闪而逝,长剑虚影悄然消散,细碎的光晕在她身前聚拢成三枚古铜钱,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铜钱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牵引着金光流转游走,短短几个呼吸间,便在她脚下迅速勾勒出一个简陋的阵法。
“术起,镇!”
她掐起手诀,伴随着一声低斥,最左边那枚铜钱如离弦的箭一般,咻地飚射而出,在空中拖出一道模糊残影。
只听哐啷一声清脆响动。
铜钱不偏不倚与偷袭而来的半截骨手撞在一起,巨大的冲击力让它顺势切入其中。
以裂口为中心,赤红色的铁锈迅速蔓延开来,很快就遍及整只骨手,转眼的功夫,便化为一堆散乱的粉末。
骷髅怪物彻底失去了一只手,愤怒地发出一阵嘶吼,刚准备再拆另一只骨手。
便听南棠冷嗤一声:“等着,给我——封!”
话音落下。
第二枚铜钱早就蓄势待发,相当人性化地发出一阵细碎嗡鸣,然后带着破空声,猛地撞击在鬼门门板上。
冲击力让半开的沉重门板稍微合上了一点。
却没有发出任何碰撞的声响。
那枚铜钱静静地附着在鬼门表面,然后开始融化,铜水像被高温蒸腾般,咕嘟咕嘟地泛着气泡,同时不断向下腐蚀着鬼门。
四溢的黑色鬼气像碰到了天敌,陡然停滞一瞬,然后忙不迭地争先恐后向回缩。
骷髅怪物在挤压中,开始有些变形。
它被卡在门框和门板的缝隙里,炽热的铜水很快就触及到它的身体,瞬间如跗骨之蛆般缠绕上去。
液体拖成长长的线,在它体表和鬼门表面,组成环环相扣的繁杂符文。
就像一张撑开的网。
鬼门和骷髅怪物的气息迅速变得衰弱下去。
就连空气中黑沉沉的鬼气,也被荡得所剩无几。
小田形销骨立的身体蜷缩在鬼门的阴影之下,他已经几乎完全丧失了自主意识,成为一具傀儡。
但现在还没有结束。
南棠依旧还在幻境里。
她探指轻拈起漂浮在面前的最后一枚铜钱,然后不声不响地松手,任由它坠落至脚下的阵法中。
空气中回荡起水滴汇入的滴答声。
时间仿佛就此静止一瞬,紧接着,阵法边缘骤然向外扩张开来,激荡起阵阵涟漪般的空气波动。
小田的身影连同鬼门一起烟消云散。
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上,缓缓浮现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瓦片。
只不过与最初相比,它变得黯淡了许多,表面遍布着蛛网状裂痕,随时都会碎掉的样子。
还没靠近,南棠就嗅到了一股能深入灵魂的腐臭味。
她皱紧了眉头,垂眼看着那块瓦片,几乎是本能地感到厌恶。
好脏。
不想捡。
周蕴在这种时候,就显得特别有眼力劲,巴巴地凑过来问道:“南大师,这个要我来处理?”
“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最好别碰,但放在这里也是祸害,干脆烧了吧。”
南棠一向当机立断,话还没说完,已经抬手打了个响指。
一绺跳动的淡蓝色火焰从她指尖飘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黑色瓦片上,然后腾地爆燃起来。
周蕴没感觉到任何热度。
但毫无疑问,哪怕自己沾上一点这火,也会当场火葬场。
“这就是……传说中的业火吗?”
他眼神一亮,满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南棠,“我感受到了因果的气息,很重,只有业火能有这种效果。”
南棠没搭话,静默地等待这块瓦片烧到灰都没剩。
“先带她走吧。”她突然开口道。
周蕴没来得及反应,微微歪着脑袋,特别呆萌地来了一句:“啊?”
“无人机快来了,拍到她这样没法解释。”南棠言简意赅。
“幻心大阵边缘留了道口子,你们应该可以找到,从那里出去。”
季邱邱瘫在地上不太能动弹,但还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南棠,脸上写满了探究。
“南大师南大师,混进来的到底是什么人?那个瓦片是什么,为什么能把你强行拽进幻境?而你的幻境里,又为什么会有鬼门的存在?”
她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嘴巴机关枪一样叭叭个没停。
直到南棠忍无可忍地甩过去一道符文,让她强制闭嘴。
“你需要静养。”她格外强调了那个静字。
季邱邱连连点头,显得格外乖巧,再配上她现在惨不忍睹的样子,简直让人把心疼值拉满。
比如周蕴。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处,把季邱邱再次抱起来。
“那我就带她离开了。”
他看了看南棠,迟疑了片刻,还是没忍住问道:“出去的话……是不是就算淘汰了?”
“淘汰?为什么淘汰?”南棠反问,“幻阵是你们自己破的,不是吗?”
“但按照规则,提前离开幻心大阵也算是失败……”周蕴话里话外还是有些不甘心。
“但我是荣誉顾问。”
南棠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我有规则的最终解释权。”
送走了这两个拖油瓶,南棠继续快速游荡在幻心大阵里,偶尔顺手敲昏一两个走火入魔的,再把他们堆在一起。
但她始终没找到暹罗人的行迹。
这明显不正常。
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地把自己引入幻阵,绝对不是单纯送菜这么简单。
南棠放缓了脚步,拧着眉头陷入思索。
头顶有两架无人机慢悠悠地路过,应该是想给她来个特写,陡然下降又陡然爬升。
她若有所感地猛地抬头。
天空上,一颗拖着完整脊椎与内脏的头颅露出狰狞表情,向自己俯冲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