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血符虚影隐隐浮现,在金光的映照下,落在女鬼的眉心处。
符文层层交错,勾勒出一个扭曲的“役”字,最下方的位置,隐藏着半截快要消散的花押。
“顾三的役鬼,你是顾珂?”
南棠有些意外,上下打量着它,试图从这张面目全非的脸上,辨认出曾经的样貌。
差别太大了,但驭鬼符是做不了假的。
剑芒在瞬间尽数收敛,一晃眼,铜钱剑又重新变回平平无奇的儿童花伞。
“顾珂,还记得我吗?”
她下意识地放缓了语调,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顾珂差点被吓得散了魂,鹌鹑似的缩在水洼里,脑门上扑簌簌往外冒着黑气。
完全无法交流。
按照现在的状况,问什么都是白搭,南棠只能暂时放弃,用伞尖把它挑出来,然后抬手把浓郁到几乎液化的黑气按回去。
顾珂虚幻的身体在原地晃了晃,抱着自己的脑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呆愣愣地冲南棠龇牙。
看着它不太聪明的样子,南棠无奈叹气,随手挽了个指诀,从风衣的衣摆处,勾出一绺即将消散的死气。
金光一闪而逝,顺着她的指尖与死气交融,随后渗进顾珂体内,将它幻化成一只惨白的纸鹤。
“所以死老头让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你?”
南棠戳了戳那对颤颤巍巍的纸翼,虚握住鹤身,把它揣进风衣口袋。
等她祛除完这里残留的鬼气,已经将近晚上九点了。
她没什么地方可去,又不想露宿街头,靠着座椅掐指算了半天,最终认命地起身,撑开伞走进雨幕里。
走了有半个多小时,周围越来越偏僻,最后连路灯也没了。
借着电话手表的微弱光亮,她在一条巷口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座很有年代感的青石牌坊,上面印着三个烫金红字。
清水巷。
巷道不算宽敞,两侧挤满了各种商铺,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铺子已经快关完了,只剩下零星几家还亮着灯,半敞的玻璃窗上闪烁着电视画面,偶尔传出几句咿咿呀呀的戏腔。
南棠握紧了伞柄,一路走到巷子尽头的四十四号商铺。
老六杂货店。
塑料招牌已经褪了色,上面的字已经快要看不见了。
水泥墙面上长着厚厚一层爬山虎,店门微微敞开,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拴着的门锁链条。
她轻车熟路地把它勾下来,然后推门入内。
门轴生了锈,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入门处的声控灯应声亮起,老旧的灯管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屋内很空,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走上去一步一个脚印。
唯有收银台上摆着的铁皮匣子,干净崭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南棠走过去把它打开,里面放着厚厚一沓空白的黄裱纸,一部手机,还有压箱底的一张便签。
便签上写着一串电话号码,是用毛笔写的,字迹相当工整,后面备注着一个名字。
江景淮。
她隐隐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但回忆了半天,也没什么头绪,只能暂时放弃,抓着手机上二楼充电。
二楼空间要相对更大,一左一右分成两个隔间,左边的那扇房门上几乎糊满了防尘符。
南棠一眼认出这是自家师父的手笔,略微有些晃神,好半天才嘟囔一句:“死老头居然还挺贴心。”
房门没锁,里面的布置与她离开时相比,也并无二致。
书桌上还留着她画了一半的符,笔尖上的朱砂尚未干涸,就好像她仅仅离开了不到五分钟。
而不是整整五年。
五年前,玄门突遭大劫,各家各派死伤惨重,只有南棠被师父临时塞进精神病院,才堪堪保住小命。
她至今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从师父当时的反应中猜测,幕后黑手潜伏于玄门,已经谋划多年。
如今事端暂时平息,她想要查明真相为师报仇,但手里唯一的线索,只有师父临终前发来的公交站台照片。
照片指向的应当就是顾珂,但按它目前的状况,显然没办法提供更多信息了。
南棠干多了物理超度的事,对驭鬼术了解不深,也只能期待顾珂自我恢复。
好在现在又多了个能找的江景淮。
她给手机充上电,躺在床上等它开机,没想到等着等着就睡了过去,再次睁眼,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在精神病院了。
简单洗漱过后,她点开手机的拨号界面,按下了江景淮的电话号码。
听筒里响了好久的忙音,就在电话即将自动挂断的时候,终于被人接通。
“……喂?”
对面的声音略显苍老,但依旧能听出年轻时的气势。
“江老先生?”
南棠心中大概有了猜测,这人多半是师父的故交,但应该不是玄门中人。
对面并没有立刻回应,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是我。”
“我师父留下了你的联系方式。”
“我知道……我知道,小友可是南棠?”虽说是疑问,但江景淮显然已经确定了她的身份,没等回答就继续往下说道,“南大师在我这里留了点东西,让我转交给你。”
南棠不知道还有这一茬,但既然连这都安排好了,也就是说,师父他当初根本没打算活着回来。
她按捺住内心的波澜:“江老先生什么时候方便,我过来取。”
“就今天吧,现在就可以。清水巷四十四号商铺,我已经安排司机去了,南小友稍等片刻就行。”
江景淮说是片刻,那就是片刻。
黑色红旗在商铺门口停下的时候,南棠甚至还没翻完江景淮的百度百科。
她只能内心一句卧槽。
死老头怎么会跟这么牛逼的人扯上关系?
“南小姐,请问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吗?”司机替她拉开车门,候在一旁恭恭敬敬地问道。
“没有,走吧。”
南棠上车,看着车一路驶出颐江市区,最终在郊区的一座私人园林外停下。
门口站着一个很年轻的管家,借着上前开车门的动作,用隐晦的视线上下打量着南棠。
一眼瞥到她手里的劣质花伞,他有些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但随即又无缝切换成得体客套的微笑。
“南小姐您好,我是江董的管家,我姓刘。江董现在有些事情要处理,让我先领您去茶室。”
南棠懒得拆穿他的小心思,仰头看了看有些晃眼的太阳,抬手把伞撑开,然后微微颔首:“那就麻烦你了,小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