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
天气有些阴沉，云层灰扑扑的压得很低，给人一种莫名的压抑感。
南棠打扮得很低调，低扣着一顶纯黑色鸭舌帽，帽檐落下沉重的阴影，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手里松松垮垮地勾着一只黑色垃圾袋，绕开人群，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走。
这一带应该是老城区，房子的外墙看起来都很有年代感，覆盖着已经枯死的爬山虎。
临街商铺与居民楼混在一起，还有推着小车的商贩来回穿行，让本就不宽的路，显得更加狭窄。
现在正好是饭点，周围萦绕着饭菜的香气，有几家小饭馆的生意尤其火爆，店内几乎已经全部坐满了。
南棠在路过的时候，稍微往里面暼了两眼，随即就收回了视线，径直向街道末尾那家没有招牌的棋牌室走去。
玻璃门向内敞着，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没有人也没开灯，空旷的大堂里只摆了两张麻将桌，根本不像是在做生意。
南棠没在意这些，稍微矮了矮身子，走进去在麻将桌旁边坐下，特别顺手地把垃圾袋往桌面上一放。
“老板？老板在吗！”
她冲着紧闭的后门，接连喊了好几声。
过了好半天，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缓缓把门推开，带着满身浓重的烟臭味走进来，边咳边问：“打麻将？”
他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口浓痰，声音听起来十分炸耳。
在说话的同时，他又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根自制烟卷，点燃后叼在嘴里，一脸沉醉地深深吸了一口。
更加浓郁的古怪烟味蔓延开来，灰白色烟雾升腾而起，遮住老头过于浑浊的双眼。
“当然不是，我一个人打什么麻将？”
南棠轻笑起来，抬手撩开垃圾袋的袋口，露出里面血呼拉擦的小半块肉团：“明人不说暗话，老板，这东西你应该认识吧？”
老板闻言动作一愣，却没有立刻应声。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卷，摆手挥散空中缭绕着的烟气，然后快走两步凑过来，紧贴着垃圾袋口，眯起眼睛一脸谨慎地向里面张望。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表情蓦地松懈下来，脸上不自觉浮起夸张的笑容，鼻尖几乎要怼在肉块上，无比沉醉地深深一嗅。
“极品。”
他回味着直起身子，转眼上下打量着南棠，小眼睛里露出奸诈狡黠的目光：“小姑娘，这东西不是你能弄到的。”
南棠丝毫不意外他的反应，好整以暇地翘着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桌面，发出砰砰的轻微闷响。
“或许……老板你认识刘宝生吗？”她真心实意地发出一声叹惋，“很不幸，他短暂的后半生都要去铁窗泪，所以老板，你再也见不到这个优质的老客户了。”
“他介绍你来的。”老头一脸了然地点点头，“他要死了，难怪。”
“我听了他的故事，觉得好像很有意思。所以这么一块腐肉，真能有这么大的功效，就像他所说的，可以实现几乎一切的愿望？”
南棠语气里带着毫不作伪的质疑：“老板，如果真能做到的话……他又怎么会落得这种下场呢？”
“因为他愚钝，他心不诚！”老头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重新点燃烟卷，猛地嘬了一口。
“既然你已经有所了解，就该知道，圣药要供奉于体内，以血肉和精气做为祭品，日夜虔心拜请，才能有机会与神通灵。”
他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起来，伴随着自己的描述，神情癫狂地手舞足蹈起来。
剧烈的动作让他冷不丁被烟呛了一口，立刻捂着胸口闷下脑袋，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南棠盯着他后颈处微微隆起的肉瘤，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起来。
“你也病得不轻。”她语气淡漠地说道。
“咳咳……咳咳，托圣师的福，还能苟活。”老头嘿嘿地笑起来，偏头啐出一口血痰。
他重新站直了身子，看起来甚至要比之前更精神一点，只是胸口仍旧大幅度地起伏着，发出呼哧呼哧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南棠没有接话。
这个老头已经没救了，他体内的寄生胎濒临成熟，几乎快把他给吸干了。
“我知道你的来意。”老头贪婪地吞吐着烟雾，“你有所求，你想要一份圣药。”
“我手上没有，但看在刘宝生的面子上，我可以引荐你去见圣师。至于最后能不能成嘛……”他神秘兮兮地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用力眨了眨眼睛。
“就要看你与圣师的缘分了。”
“那就不用担心了，老板。”南棠达到了目的，一脸释然地笑了笑，“毕竟缘分这种东西，一旦来了挡都挡不住。”
“当然了，做为感谢，这块无主之物，我就借花献佛送给老板了。”她慢条斯理地重新收拢垃圾袋口，打了个漂亮的蛇结，轻轻推到老头面前。
老头笑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这怎么好意思呢。”
但他嘴上虽然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一把将垃圾袋拎起来，生怕她收回似的，严严实实背在身后。
“不知道圣师什么时候有空？”南棠语气诚恳地问道。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行！”老头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重新推开后门，领着她向后面的小巷口走去。
巷子很窄，而且堆积了不少生活垃圾，空气里都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地上淌着暗黄的脏水，南棠垫着脚走得一脸嫌弃，在心里把那什么鬼圣师骂得死去活来。
好在没多远就到了。
老头指着他们面前的破旧筒子楼，表情无比虔诚地向她介绍：“这就是圣师的清修之所。”
南棠：……
你家圣师属耗子的吗，直接大隐隐于垃圾堆。
但她表面上依旧还要保持微笑：“上去就能见到圣师了吗？”
“当然不是。”老头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圣师深居简出，不喜外人打扰，我不能擅自带你上去，最终能不能见到他老人家，要看你自己。”
“你从这里进去，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惊讶，那都是圣师留下的神迹。一直往楼上走，只要你能得到他的认可，那就一定能见到他。”
听起来好像还有点小本事？
南棠难得起了点兴趣，看着鬼气森森的楼梯口，丝毫没有迟疑地走了进去。
老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瞬间被黑暗所吞噬，扯着嘴角露出一个诡谲的笑容。
他后脖颈处隆起的肉瘤突然缓慢蠕动起来，表面逐渐变得凹凸不平，最终形成了另一张缩小版的脸。
这张脸表情阴鸷地开了口：“就是她，杀了她。”
老头目光空洞地跟着复述一遍：“就是她，杀了她。”
话音落下，楼梯口处堆积的鬼气骤然开始翻涌起来。
天色变得更加阴沉，乌云堆积在一起，然后一道闪电骤然划过。
惊雷乍起，狂风肆虐着吹来，发出呜呜的巨响，像是鬼哭狼嚎。
筒子楼里，南棠把帽檐重新往下压了压，毫无察觉地踏上第一级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