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子夜。
南棠畏寒似地裹着风衣外套,站在黑塔下方,一脸嫌弃地看裴十四摆祭坛。
他此时的表情十分肃穆,穿着一套相当正式的百衲衣,手里端着一只拳头大小的乌黑色木鱼。
“但你这个祭坛……难道不是道士的摆法吗?你们和尚现在都修得这么驳杂吗?”
南棠看着他把燃烧的符纸丢进火盆,再恭恭敬敬地请上三柱香,俯身摆了摆祭台中央的三清像。
裴十四一直等到手上的动作彻底结束,才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回答她。
“所谓万法同源,万变不离其宗。不管是佛法还是道法,只要能够超度,那就是好方法。”
“所以帝流浆呢?”
他视线炽热地落在南棠身上,就像是濒临饿死的人看到了一块香饽饽。
南棠被他盯得浑身发毛,满是不自在地把风衣又重新裹紧一点。
“等会儿,这种东西都是压轴出场的,怎么可能现在就拿出来给你看,那岂不是半点逼格都没有了?”
裴十四表情一沉,放下木鱼,不依不饶地再次追问:“所以帝流浆呢?”
南棠:……
你这个人,怎么就能轴得这么缺心眼。
她有些无奈地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拽出来半只被符纸严严实实封住口的迷你玻璃瓶。
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从符纸漏出来的间隙间,能清晰地看到从中溢出的,流光溢彩的金色光晕。
浅浅半瓶液体撞击在玻璃瓶的内壁,发出如银铃碰撞般的悦耳声响。
液体中漂荡着丝丝缕缕富有金属光泽的金线。
这就是帝流浆。
裴十四特别不计前嫌地重新捧起木鱼,看着南棠的眼神里,闪烁着难以言喻的雀跃。
看起来简直是想要直接把她给超度了。
南棠沉默一瞬,十分委婉地开口劝诫道:“帝流浆虽然难得,但倒也不至于这么盯着看。”
“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
裴十四甚至都等不及AI语音播报了,直接在手机上划拉出几个字,相当迫切的样子,几乎直接把屏幕怼到南棠眼前。
南棠稍微思忖片刻,一本正经地回答他:“其实这一个很漫长且复杂的故事,长话短说,简而言之,这都要感谢那一个个漫长的,且有月亮的夜晚……”
裴十四一脸无语地看着她。
就差直接张口说话了。
南棠怕他一气之下直接破了闭口禅,于是有些无奈地幽幽叹气:“好吧,其实是当初我刚被塞进精神病院的时候,晚上有些失眠,所以出于无聊,收集了这么一点。”
看着裴十四越发殷切起来的眼神,她十分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就一点,毕竟精神病人欢乐多,适应之后我也没有无聊太久。”
但不影响人家自我安慰。
他埋着头啪啪打字,AI冰冷的声音念出毫无人性的话语。
“所以如果再给你一段时间,你是不是能弄出更多的……”
“我警告你,裴十四,你不要有这种危险的想法。”
南棠义正言辞地拒绝,坚决捍卫着自己岌岌可危的自由。
还有裴十四摇摇欲坠的佛性。
“如果你真的这么做,这是监禁,是非法囚禁,是违背妇女意愿,是要……”
“是要进去喝茶的。”
不远处传来陶潜的声音。
他在周围刚巡视完一圈回来,肌肉依旧保持着紧绷的状态,单手撑在腰间的枪套上,随时准备着出手。
“怎么说?谁要摊上事了?”他的目光在南棠和裴十四身上来回转悠。
“没谁,我跟这傻子开玩笑呢。”
南棠不动声色把帝流浆重新塞回口袋:“周围情况怎么样?我说的阵旗,应该都已经插好了吧?”
“部分位置确实有些刁钻,但应该是没错。”陶潜回答道,然后将视线移到他们身后的祭坛。
在看到三清像的瞬间,还是没忍住沉默了一下。
“这个所谓的法事……确定是这位高僧来做?”
他信任南棠,那是因为多少次的眼见为实,而裴十四是他之前从来没接触过的。
就算知道和尚会超度,但在他的印象里,一直以来都更倾向于,这是对逝者亲属的心理安慰。
但南棠只是微微地笑了笑:“子夜到啦,正好他们也来了。”
话音刚落。
数道轻薄的鬼影飘飘忽忽地从远处飘来,每只女鬼的胸口,原本该是心脏的地方,一枚符纸明灭不定地闪烁着。
虚幻的金色丝线从符纸中蔓延出来,将他们前后相连,像铁链一般牵引着他们,一直停到南棠面前。
每只女鬼都表情呆滞的样子,仿佛被剥离了神智。
许梨站在最前面,脸上还残留着两行清浅的血泪。
蒋桃并没有过来,这倒是让南棠有些意外,但她又没办法左右别人的选择……
“吉时已到,那就……开始吧。”
裴十四神情肃穆,面带悲悯之色,扬手哗啦一声掀开罐子上的黑布。
一只只魂罐暴露在昏暗月光下,发出阵阵细碎的嗡鸣,像是在哭诉,又像是无尽的怨怼。
丝丝缕缕阴冷的鬼气从罐子表面渗透出来。
就连陶潜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裴十四紧接着盘腿席地而坐,双目微阖,一下一下敲击起手中的木鱼。
沉闷的敲击声一层盖着一层,像是层层叠起的浪,竟在如此开阔的地方,形成阵阵回音。
在木鱼的声响中,最先有反应的,是许梨和她身后的几只女鬼。
她们身上缓慢升腾起纯白的光晕,散发出极度温润的气息,然后从脚部开始,逐渐粉化成莹莹光点,悄无声息地向月亮的方向飘去。
许梨短暂地恢复了神智,悲怆与感激交织的复杂视线移向南棠,在消失的最后时刻,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念出一句:“再见。”
南棠没有跟她告别。
毕竟不出意外的话……
应该是不会再相见了。
这些女鬼本来执念已了,魂魄强度也不高,在裴十四手里,几声木鱼就能直接送走。
但那些罐子除了冒出的黑气更加浓郁一点,逐渐变得可视化,甚至陶潜现在都能直接肉眼看到了。
并没有任何别的反应。
裴十四也不再继续多费功夫,手中敲击木鱼的动作微微停滞,睁眼向南棠使了个眼色。
南棠会意地点头,抬手示意陶潜离远一点,然后并起两根手指,用力往上一勾。
装有帝流浆的小瓶自动飘浮出来,然后在她眼前陡然炸裂。
一缕缕细密的金细无声地向月亮涌出。
然后仿佛彻底汇入月晕之中,悄无声息的消融。
一阵轻柔的微风吹过,像是带来了某种信号。
月亮陡然间变得格外皎洁,水银般清冽的月光倾泻而下,在即将落到的地面的时候,化为一阵流光溢彩的淡金色光雨。
光雨无声且迅速地净化着那些不断集聚的鬼气。
与此同时,裴十四的木鱼声再次响起,他的背后缓缓浮现出巨大的佛陀虚影。
虚影呢喃着念出一段往生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