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针可闻，寂静如死。
信息量有点大，所有人都觉得需要缓一缓。
首先是所有人都没想到，这场赌约墨春辰会赢，还是借助阴阳迷魂阵赢的，其次是所有人都没想到，为老鼋解蛊居然还顺带让老鼋吐出了天师陈枝的传承之物。
孙若篱一张俏脸又黑成了锅底。
隗尹则下意识后腿了几步。
何永年惊得下巴险些掉到了地上，他伸了伸手想要去拿墨春辰手里的方印，然后又觉得这多少有些不大合适，又讷讷地收回了手。
人家解的蛊，老鼋此刻还在她怀里，他这时候冲上去拿印，名也不正，言也不顺。
他自问拉不下这个老脸。
可何永年拉不下脸，不代表别人要脸。
隗尹就退了半步，人就站住了，后槽牙险些咬碎，“墨春辰，把天师之宝交出来！”
墨春辰觉得有些可笑，“凭什么？”
“这是天师陈枝的东西，当然就是我凌霄宗和云青山的东西！各位师兄师弟，我们今天来这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这样传承吗！”
围拢的弟子不管是凌霄宗还是云青山，没有一个人应话。
这个活动我们就不参与了啊，有点丢人。
墨春辰笑得很是好看，圆圆的一双眼微微弯起，“行啊，你依照赌约先生吞了蛊虫，我还你方印，你看怎么样？”
她确实没想到，他们一群人跑这来居然是来争她的印，她也没想到，这印最后居然是让小龟吞到肚子里去了。
她看了一眼怀里的败家玩意，心说你怎么什么东西都吃？这东西硬邦邦的，吞了也没办法消化，你不嫌难受！
小龟眨巴了下眼睛，也不知道是真看不懂她的暗骂还是装的。
墨春辰不由得有些许后悔刚才为什么用针，而不是撬开它脑袋壳子取蛊，顺便看看它到底怎么想的。
她曾是玄门之首，泰山封禅大典上由当时的皇帝册封的天师。
这枚印信就是代表着她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百年之后会成为天师传承，道统象征，似乎也不算离谱。
她翻看着手里的印，一边感慨一边很想问问小龟。
你怎么吞的？
四四方方的一方印，不管怎么看也不算小，它究竟是怎么一口吞进肚子里去的？
小龟虚弱地趴在她怀里，拒绝和她有任何眼神交流。
行吧。这方印当年是她身份的象征，当然非常重要，但时至今日她也并不是非留不可，看这两拨人争来抢去的，散发着年轻人的活力，她是真不想掺和进去。
毕竟她后半辈子的人生追求只是养老，安安分分地当条咸鱼。
所以她和隗尹说的，绝对是实话。
他吞下蛊虫，她一定会把手里的印送给他。
至于他的气运撑不撑得起用这方印，就算撑得起，别人又会不会再用点阴损招数，从他手里抢走，那就不干她的事了。
隗尹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墨春辰放下龟，捏着绣花针一步三晃地走到他面前。
“赌局开盘之前，是赌是不赌，都随自己的心意，现在既然输了，当然就要有认输的样子，怎么还有愿赌却不服输的？”说话的人站在云青山阵营里，墨春辰瞟了一眼，正是她看不穿来路的那个小道士。
不错，挺上道。
何永年清了清嗓子，阻止他落井下石，“璟元，住口。”
小道士乖乖地行礼道歉。
墨春辰浅浅撇了下嘴，孩子上道，可惜就是有点死板。
何永年接过话头来：“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云青山与凌霄宗怎么也算一脉相承，隗尹也是他的晚辈，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他被人逼着吞下生蛇蛊。
就是墨春辰确实没有什么饶人的美德，就差掰开隗尹的嘴进行一个硬塞。
何永年皱了皱眉，“生蛇蛊太过阴毒，即便有赌约在前，你拿它伤人，肯定也会抵扣功德。如果它真是隗尹所下，贫道肯定会让凌霄宗给个说法。”
他长叹一声：“况且云青山与凌霄宗争抢百年，好不容易有了结果，老鼋交出传承，圣观易主，也算得上是喜事。前辈既然继承了天师道统，我等称一声师祖也不为过，师祖是长辈，就别跟他一个小辈一般见识了。”
啊——
所以现在这个情况是，何永年代表其他人承认了？
然后她成了她自己的弟子，还是梦中传道的那种。
……
离大谱。
“就是，能不能打个商量？我就是个路人，道观我就不要了，您高抬贵手放我走您看如何？”
龟爬到她脚边蹭了两下，七窍里方才流出的血蹭了她一裤子。
她只得又续了一句，“还有这只龟。”
……
何永年忍了半天，才没把鞋底子扔到她脸上。
拖家带口的怎么还总想着搬家？还有那只龟明明是他们两派的圣物来着，她怎么笑纳得这么理直气壮！
“前辈，还请借一步说话。”
墨春辰其实不太想去，但她见老道士面色很不善，唯恐拒绝太狠，老头面子过不去，再气出点问题，那她几辈子积德行善的功德得大扣特扣。
行吧。
就跟着何永年一起转身进了正殿。
何永年关好殿门，没急着同墨春辰讲些什么，而是抬头仰望居中端坐的神像，神色复杂。
“前辈可听说过，先祖传下的预言？”
墨春辰仔细回忆了半天，也没想起她上辈子哪句话能被当成预言奉为圭臬。
何永年长叹一声，语气轻缓道：“昊天休命，事以瑞圣。龙脉水枯，朱紫乱矣。”
“这句谶语只有四句，但我师父曾说，原本应当不只四句，只是不知道剩下的几句是什么时候又因为什么原因遗失的。云青山历经数代，分析这几句话，只能得出天下将乱，唯圣人可解的结论。贫道修研玄门术法多年，自知天资鄙陋，却也知道，大变在即，虽然不知先祖预言的圣人到底是何许人也，但是前辈既然得了天师印信，又是天师传人，那只怕以后少不得要劳心费力。”
啊——这——
首先，谶语不是她说的。
其次，她没有这种理想。
她只想老老实实退个休，本本分分当条咸鱼，能不能不要逼着咸鱼翻面啊？
何永年几乎老泪纵横。
墨春辰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