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奄奄一息,老朽的身躯越发虚弱,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是蓝紫,青绿的短端弦光。
被他藏在衣兜里的断笔不再挥出乌光,而是与吴智一样在死亡的面前挣扎。
他太弱了,连带着吴智也要随他陪葬。
宇文江没有猫捉老鼠,戏耍猎物的雅兴,捏起地上断裂的剑锋,随手一挥。
清光拖动艳红的长尾,就像彗星滑过夜空,短暂却少了绚丽,只有冰冷的血腥。
剑刃透体而出,甚至没惊起多少血色。
附身,固然是断笔的术法,神通,体力消耗却是吴智本身,达不到就消耗气血。
大约就像是让一个走两步都要喘气的七十岁老人,连着跑两场四十公里的马拉松,不带歇气地跑。
不是潜力无限,而是回光返照。
眼皮厚重地低垂,林羽此时想的不是如何遁回断笔,靠着仅有的法力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而是如何维系这个老人脆弱如纸的生机。
眼袋低垂,宇文江周边的血气绽放醉人的红光,仿佛从天穹垂落下一道天光,让宇文江光芒万丈。
与吴智共享的视野中,只觉得大概这便是“回光”吧。
“道友,还没死透吧。”
清铃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整个人像是被打了强心剂,虽然还是痛,但已不复“我要死了”的觉悟。
灰色衣裳,是一张靓丽的脸。
“天堂吗?你是仙子?还是天神?”
清莹疑惑,“天堂?小爷……呸,小女当然是仙子喽。”
以为这老不死样子的吴智是在占便宜,用力往后背一拍,原本缓缓消化的“一日续命符”一下窜进身内。
林羽明白过来,这里不是天堂,自己没有重开,是被眼前这位仙子救下了。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的仙门子弟。
起身,学的记忆中同道中人的抱拳,脑袋短暂卡了一下。
修行界以道行称辈分,可眼前这位姿容样貌二八年华的仙子被满头白发的老朽叫“前辈”,估计是不太乐意。
女人都不喜欢别人叫老,不知道在这里管不管用。
姐姐?妹妹?还是天王童蛯?
抱歉,林羽没这么骚包。
“多谢仙子救命之恩!”
余光瞥了一眼正前方成为一堆焦炭的宇文江,大难不死的喜悦慢慢被担忧冲淡。
所幸,没被认出。
清莹对这老人的不适神色看在眼里,没觉得什么奇怪。
要死的人了能镇定自如才怪。
倒是眼中出现了略微欣赏的神色,“是我该感谢道友才是,这余县一带,是我凌霄门治下,除魔卫道本该是我的责任,连累道友了。”
“这一日续命符,只能维持一日的生机。抱歉,清莹不通医道,无法为道友救治。”
清莹将吴智看作是挺身而出,舍生取义的散修,以道友相称,给足了这位只有练气中期的老人尊重。
死的不是林羽,很难有那种情绪,只是眼神黯然几分,问道:“我那两个儿子?”
“无碍,道友的两个儿子如今都在巷口等你。只是……可能还要麻烦道友盯着几刻,还有一魔徒在外,我需得前往。”
林羽受宠若惊,“无妨。仙子只管去就是。”
不再多说,清莹化作一道霞光往县城外的方向去。
林羽一丝丝地撤去自己的意识,生怕“一日续命符”因此失效。
它维持的是身体的机能生机,续的是吴智的命。
附身只是将吴智的灵魂挤开,并非封闭,一言一行,他都听得,看得一清二楚。
这续上的一日本就完全是他的。
哭喊声,火灼声,暗黄的残阳最后为这座县城洒下一点光辉。
人往人来都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踉跄着走,然后奔跑起来,向着破败的巷口。
像条失智的老黄狗。
就如同四十多年前的一样,他在垄间收完稻谷,弟弟从官道上跑来传来父亲的死讯一般。
犹豫不决,然后奔跑起来,向着亲戚熙攘的巷口,敏捷如狼。
——
吴府在骑陵巷并未被波及太多。
灯火微弱,仆从早就跑光,偌大的宅子中只有零星几人。
吴智依旧坐在主位上,喝了茶,满脸烦躁,将茶杯砸在了地上,看着浸到地上的茶水,心脏一阵阵起伏,闭眼,然后慢慢平静下来。
我……要死了。
他其实并不喜欢喝茶,无论是廉价的,昂贵的,在他看来,都是泛苦的。
品茶,不过是他与上流人交谈的一项必需品,他走到了这个位置上,就要会这些。
可是,现在喝到了苦,他就变得狂躁。吃苦了一辈子才换来的富贵,如今最后时刻,他什么也做不了,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他害怕,害怕死亡。
一直坐到凌晨,只有吴起家,吴向陪在身侧。
老人终是睁开了双眼,风吹过堂,有些清冷,负着双手,叫上两人:
“起家,向儿,随我去祠堂吧。”
跪拜在碑位前,吴智紧盯着碑位,“下一刻,我要在这里被供着吧。起家,向儿,我就要死了。”
他终于决定坦然自己的死亡,说出来之后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上一次下定决心的时候还是在科举前,满怀绝望,而这一次在算是功成名就后,后继有人。
“爹……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小子……不是胡话。”
吴智此时倒是浮现难得的几分安然,长年装着严肃的脸上倒是有了几分活灵的笑意。
是了,还没给这俩讲一些我的故事。
以前,在他也是如此年纪的时候,他老爹总是拽着他和弟弟吴聪讲以前的故事,一直讲到未来一定在城中买一栋大房子的事。
好像,这是他家的传承。
他不再是素面朝天的农民,自然不会继承他爹这样的回忆吹牛说大话。
但是,现在,他什么也不想做了,就只想说说自己,想让自己的子孙后辈记住一点,他叫吴智。
“以前,我们的生活可没有你们的好,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给陈地主割马草……”
“小溪村那边有条河沟你们没去过吧,当时我和你们二伯,你爷……”
“你爷还是很厉害的,在城里卖了户,也就是现在的老宅,但你爷唯一一点不好的就是没个文化,还要死要我考取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