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凌云和萧子章起身,她扶着他,感受着萧子章有些嶙峋的身体靠在她身上,她得微微吃力,才能勉强扶住这个比我高大的男人。
时局变换,也许他日,萧子章的依靠只会是自己,那一刻,崔凌云不禁下定决心,要赶快长大,成熟起来,帮萧子章分担那许多才是。
然而第二日,崔凌云就感受到了这分担的分量。
自成亲以来,崔凌云第一次大清早就被萧子章叫了起来,他手里拿着好几本数算、珠算和鱼鳞账,开始教崔凌云查账。
整个白日,崔凌云都被萧子章说得头脑发胀,脑门儿晕眩,心中暗想,这做生意实在是难啊。
好不容易等过了晌午,萧子章有事要离开,崔凌云本以为能喘口气,没想到他又拍了个账房先生给她,继续教。
如此恶补三日,从早上看学习到晚上,崔凌云才终于看得懂账簿了,不但看得出账簿里的疏漏,甚至还知道了内外两套账的花样。
及至后来,不用萧子章说,她都忍不住要多学一点,只觉得珠算、数术,其中精妙无比。
于是,这日待萧子章回房时,便见烛光之下,崔凌云戴着她那副水晶镜片,手里握着毛笔,一副埋头苦学的模样。
这一整日,她把自己关在家里,甚至没有梳妆,满头的青丝都披散着,格外狼狈。
萧子章一时叹息,他悄悄走到灯旁,帮崔凌云挑了挑烛火,把灯火弄得更亮了些。
“梅香,帮我弄杯浓茶来。”崔凌云闷头看账,听着房里有声音,头也不抬道。
“这么晚了喝浓茶,看你是不是想睡了。”萧子章无奈调侃道。
崔凌云惊讶的抬头,才瞧着是萧子章站在房中,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你回来了啊。”
“嗯,再不回来,你得把眼睛看瞎了。”萧子章无奈地上前,帮崔凌云摘下眼镜,“也不急于一时。”
“那不行。”崔凌云嘀咕着说道,“我要赶快学会了怎么做生意,挣好多好多钱,才能好好护住你。”她说罢,才一时觉得失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萧子章的眼底掠过一丝暖意,他有些好笑地看着眼前的姑娘,轻声道:“你是为了我吗?”
崔凌云莫名觉得羞怯,于是继续趴在桌子上看账本。
大约是知道她羞涩,萧子章又轻笑了一声,也不再逼她,只命人又下了一碗汤面,待崔凌云晚上饿了吃。
十日之后,崔凌云彻底出师,又叫来那南北铺子的掌柜的,细细询问了他们进货的路线。
那掌柜的,早被萧子章安排妥当,答得十分妥帖,甚至带了地图,将这条商路的前后要点,都与崔凌云说了一番。崔凌云觉得十分可行,又拿去跟萧子章研究一番,才彻底定下来。
“若这条商路通了,我们一年进项至少还能增加三千两,再加上我的嫁妆和世子府原本的产业,咱们一年能挣一万两。”提起钱来,崔凌云弯着眼睛,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儿。
这样的收入哪怕是京中顶级的皇亲国戚,也是不算差的。但对于萧子章和崔凌云来说,仍是远远不够的。
也是这几日,崔凌云萌生了一个想法,若有一日天下大乱,北齐与南楚当真开战,她可不可以拿着这些钱,带着萧子章远走高飞,远离战火纷争,逃到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是崔凌云已把萧子章当做自己真正的亲人了。她想和他好好的生活下去,他是这世上对自己最好的人了。
萧子章笑道:“你可真是个小财迷啊。”
崔凌云乐呵呵说:“财迷不好吗?我觉得财迷啊,总比喜欢别的好。”她眨眨眼,顽皮地笑起来。
第二日,崔凌云便去寻了戚雪诃,将上路和计划都与戚雪诃说了。
“萧世子也是允了的?”戚雪诃听崔凌云答得这般干脆,一时有些惊讶。
“那是当然。”崔凌云笑起来,“我们已经说好了,戚家七,我们三,绝不诓骗你们。只是有些紧俏的东西,还得戚家军出面去寻。”
说着崔凌云取出一个单子,递给戚雪诃。
戚雪诃的眼底划过一丝愕然:“看来萧世子也是做过功课的,这些东西也确实只有我们戚家人能运得出来。我马上传信父帅,不日就会给你们答复!”
这单子明面上是一些普通的药材,然而在南楚绿林的黑话里,却是别的东西,比如食盐、铁矿、南珠……皆是可杀头掉脑袋的东西。
戚雪诃心里一时感慨,萧子章瞧着,可不是明面上那般淡泊名利啊,只怕是有些本事在里面的。
商路的打通,很快给世子府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崔凌云那三千两的估算,就是说少了的,不过一趟货物运来,其中世子府能分到的利润竟就足有一千两。
崔凌云整日看着账本,像个小仓鼠似的,把银两小心翼翼地藏在京郊的别庄里,每个月都要过去瞧一瞧,活脱脱是个守财奴。
萧子章陪她去过一次,见她没出息的小样,忍不住啼笑皆非。
眼看着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正是春衫薄踏青的时节,每年这时,十公主都会遍邀京中贵女,到城郊踏青赏花,而这一年,崔凌云竟也在其中。
她多少有些忐忑不安,不知这人卖得什么关子。
这些时日,李既和十公主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听闻前几日,李既还带着崔青桃一同入宫,宫中传闻李将军大约是快要搬回公主府居住了。
如此说来,十公主心情不错,应该不会再对崔凌云做什么,但她心里却始终有些怀疑。
只是这城郊的踏青赏花宴,崔凌云却是不得不去的。
那日春光正好,京城城郊的护城河旁,大片大片的桃花林正是花开的时候,怒放的桃花如霞如烟,美不胜收。
十公主早早命宫中侍卫,将那前后左右都清了场,又扎上数十顶帐篷,远远看过去,护城河旁,人流攒动,皆是明艳女子。
以崔凌云的地位,还是单独享有了一顶帐篷,只是位置十分微妙,左右两侧均是十公主的心腹,户部尚书的千金秋棠和礼部侍郎的孙女宋诗雅。
这二人若论血缘,该叫十公主一声表姐的。
果然,崔凌云安置下来没多久,这二人就一同来到她的帐篷里。
“世子妃,外面春光正好,听闻公主殿下正在溪边设曲水流觞宴,你难道不想去看看吗?”秋棠笑盈盈地说道。
秋棠今年十九岁,已许了世家相当的官宦人家,明年便要成婚了。她生的身形高挑,一张瓜子脸明艳有余,却又显得略有些刻薄。而宋诗雅今年十六岁,也到了说亲事的年纪,她的年纪小些,言行举止也无秋棠那般沉稳,还带着些许霸道。
“早就听说世子妃诗文绝顶,才华横溢,一会儿可要让我们姐妹好好见识见识。”宋诗雅勾着嘲讽的笑容道。
她出阁前荣王夫妇连个先生都不曾给她寻过,哪里会什么诗文?
崔凌云暗地里吐槽,心知今日这关躲不过去,只得跟着二人离开帐篷,到溪边去。
没想到十公主瞧着她,竟抬手招呼道:“可把你盼来了,到我身边来坐。”
崔凌云见此,只得笑了笑,到十公主身边坐下。
此时,贵女们皆是聚集在一处溪水边,溪流被人工开凿的沟渠截了,做成一处圆环,酒杯以木托盘乘着,在水面上摇曳,若是停在谁面前,便要饮酒吟诗。
“前几日听闻你路遇歹人,差点把人都掳走了,幸亏戚将军路过,才将你救下来,是不是真的?”
原本众人皆在说笑,十公主突然大声问道,所有人的声音立刻消了下来,皆是看向崔凌云。
崔凌云垂下眼睑,低声说道:“确有此事,不过那歹人不是旁人,乃是我的舅舅。”
秋棠装模作样的哎呀了一声:“你的舅舅怎会做这种事啊?”
崔凌云的嘴角噙着笑,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这事说来都是家丑,本是不愿说的,但既然是公主问了,那我自然是不好隐瞒。其实是我那舅舅看中了我出嫁时的嫁妆,听闻皇上赏了我万两的白银,想截去还赌债的。”
十公主的脸色渐渐变了起来。
傅宝来不争气的事,全京城无人不知,但如此大庭广众说出来,丢的可是荣王府的脸。
众贵女万万没想到崔凌云这么能豁得出去,连家中辛密都干脆利落地抖落了出来。
她本意是想借机奚落崔凌云一番,顺便暗示她不守妇道,坏她名声,没想到她会拿整个荣王府的声誉拖出来下水。
荣王毕竟是皇帝的弟弟,这样的丑闻说出来,于皇家也是有损,若追究起来,十公主这个皇室中人,也不好脱了干系。
是以,一时她下一句竟噎在嘴边,说不出来了。
宋诗雅年纪尚小,拎不清其中的道理,出声嘲笑道:“没想到荣王府里还有这等丑事,世子妃倒是心大得很,这种事也好意思出来宣扬。”
崔凌云幽幽叹了口气:“本也是不想提的,但既然十公主问了,我总不好搪塞过去。这等事也算皇家的丑事,想来各位都是皇亲国戚达官显贵,也无人敢去嚼舌根子,胡乱说出去吧。”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崔凌云自然是不怕荣王丢脸,更不怕皇室丢脸。她说完这话,目光幽幽扫过众女的脸。
人人皆是变了脸色。
是了,方才这话是在场所有人都听了去的,若有人传出去,旁人也都撇不了干系。
十公主面色难看,银刀子狠狠刮过宋诗雅的脸。宋诗雅也知道自己方才失言,一时羞愧地低下头。
“好了,今天难得有机会出门,好酒好菜好风景,咱们不说那扫兴的话题。”秋棠瞧着十公主的脸色,忙挤出一个笑脸,说着,还举杯和诸女敬了一杯。
众人只得呵呵笑着各自饮酒。
话题岔开,十公主一时找不到崔凌云的话题,只得与旁人说些别的。崔凌云谨言慎行,沉默且乖顺地坐在一旁,能不吭声,绝不发一言。她出嫁前,在荣王府深居不出,认识她熟悉她的人,更是没有。
一众女子便是被十公主使多少个眼神,也实在找不到能和她聊得起来的话题。
十公主的脸色越发难看,只好给宋诗雅使眼色。
宋诗雅沉默良久,才硬着头皮问崔凌云道:“早年听说世子妃有眼疾,今日瞧着也与旁人没什么不同,怎就不见你出来走动走动呢?”
这样的话自然是明知故问,崔凌云孤星入命的传闻,那是全京城都传遍了的,只是这个话题在宋诗雅看来,很是保险,总不会牵扯到旁人。
崔凌云放下酒杯,轻笑着看向宋诗雅:“是我母亲,言说我这个人命不好,出门在外,若是旁人倒了霉,别叫人觉得是我克的,是以今日十公主愿意叫我坐在身旁,我当真是受宠若惊呢。”
此话一出,十公主跟着膈应起来。
她怎么忘了。
崔凌云是孤星入命的命格,在她身边坐着,不会碰到她吧。
正说着,崔凌云手指一翻,一杯酒就洒在了自己身上,连带着十公主的衣角也溅到了。
“哎呀,殿下息怒。”崔凌云说着,忙站起来朝十公主福了福身子。
十公主一时想怒又寻不到理由,只听崔凌云道:“抱歉各位,我酒后失态,需得去换换衣裳。”
说着,她福了福身子,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众女眼见崔凌云离开,皆是松了口气。
都是些皇亲国戚,他们做炮灰的,并不愿掺和到其中。
秋棠盯着崔凌云离开的背影,冷声道:“没想到,咱们这位荣王郡主深藏不露啊。”
十公主气道:“什么东西!也敢得罪本宫?”
秋棠轻声道:“殿下,崔凌云毕竟是荣王之女,若是出了什么事,只怕有损皇室颜面,还请殿下三思……”
十公主凝视着崔凌云离开的背影,冷笑一声:“那又如何,我一样有办法对付她!”
崔凌云换了身衣服,便推说身体不适,早早自踏青宴上离开。
回到家时,萧子章已等她多时了,见她神色轻松,才跟着露出笑容来:“可还好?”
崔凌云瘫坐在太师椅上,灌了一大杯茶水才幽幽叹了口气:“幸亏有你教我的那两招,可算把他们给打发了,也不知那十公主怎么想的,偏偏要与我作对?”
“十公主骄纵,你那日在襄阳楼那么不给她面子,她自然是要寻你事情的。”萧子章说道,“自今日起,你也不可掉以轻心,还是少出门为好。”
“我知道了。”崔凌云皱着眉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本以为十公主会消停一阵子,却没料到,不过两日,事情便又有了变化。
那日萧子章不在家,外面的门房,却突然传消息来,说是宫里边来人,宣崔凌云进宫。
来的公公十分面生,身上也无腰牌,崔凌云笑着自腰间的荷包里塞了一把碎银子到他手中:“不知是哪位贵人选我?”
“世子妃去了就知道了。”那太监皮笑肉不笑道,反手把银子塞回了崔凌云手里。
崔凌云心中打鼓,生怕是十公主又生事端,可是宫中宣召,她不得不从,只得一面换衣服,着人套了马车,一面派梅香去寻萧子章,而后往宫里边去了。
一路上崔凌云心里七上八下地厉害,忐忑不安,不知十公主又闹什么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