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辉扮演的崔贺之在军营里狠狠修养了几日,便穿着龙袍,在戚雪诃等一众将士的簇拥下登上临时搭起来的祭台,先是祭天焚香,而后又寻了几个文人当众宣布根据先帝遗诏,崔贺之如今登基称帝,改北齐年号为武平。
于是,史载,武平元年,北齐三皇子崔贺之于淮水河畔称帝,史称齐末宗。
当日,“崔贺之”发了讨伐吐如郃的檄文,并宣布御驾亲征,与此同时,传令全国,呼吁尚有报国之心的有识之士都投奔到江淮来。
于是戚雪诃的军队终于再度转正,成了名正言顺的天下之师。这件事的效果出奇的好,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不但江夏镇的北夷军队蠢蠢欲动,甚至有一些各自为政的小集团也来投奔。
“皇上,该用膳了。”营帐里,戚雪诃嬉皮笑脸地调侃道,她手里端着一碗白饭,破天荒的小菜竟是半只酱鸭。
周明辉正喝了一口水,听她这般说,吓得呛得咳嗽起来。
“你……你莫要这么叫我。”他无奈苦笑,摇了摇头,“如今我是被你们赶鸭子上架,骗上贼船了。听闻就连江淮一带的水匪带人来投。”
“水匪不足为患,昨日我们还接收了一批巡防营的散兵,这才是些棘手的人。他们可是见过崔贺之的。”戚雪诃放下饭,无奈摇了摇头。
周明辉身形与崔贺之差不多,模样却差得远了,但凡是认识崔贺之的人,一见周明辉便得露馅儿。
“这……这如何是好。”周明辉一时怔忪。
戚雪诃摆摆手,并不在意,只道:“我们只道你要御驾亲征,近日加强防卫,是以不宣召任何人。至于其他,待我们拿下江夏镇再做打算吧。”
周明辉隐约觉得此事有些不妥,然而他皱了皱眉,却不曾再说什么。
此后,果然一切都依着崔凌云的计策行事,北夷大军逃兵渐多,甚至有不少士兵真的逃来戚家军。戚雪诃都照单全收了。
这些人不但是战力,更带来了许多关于吐如郃的消息。
吐如郃的亲兵不过三万,余下的七万多是沿途俘虏的散兵游勇和当地守军,那些人如今军心涣散不足为惧。
如此,戚雪诃又以崔贺之的名义以一天一封的速度发了七八天的檄文,将吐如郃架在火上,又烤了许久,才终于放出消息。皇帝御驾亲征,明日开拔。
那些日子,崔凌云也忙得很。
拢共十几篇的檄文,前面那七八篇都是崔凌云写的。
这可叫她忙坏了。
戚雪诃的营中实在没什么有墨水的读书人,唯一读过书的便是戚雪诃麾下那斯斯文文的参将,名唤胡月生,从军前是个书生,原本在江淮的一私塾先生教书,后因南楚北齐的战事,家乡被毁,怒而投笔从戎。
他那文化水平,大约比崔凌云略略强上那么一点点,两个臭皮匠,抓耳挠腮一顿描画,好不容易憋出这七八篇檄文。
那几日,崔凌云晚上做梦都是之乎者也的。
直到后来,崔贺之登基的消息传遍天下,有文官来投,这件事才从胡月生和崔凌云手里彻底转了出去。
转出去那日,胡月生和崔凌云恨不得抱头痛哭,喜极而泣。
这事之后,便是备战。
士兵们每日训练,崔凌云便也跟着日日去帮伙夫的忙,整日和面烙饼,和不完的面,烙不完的饼。
胡月生寻到崔凌云时,便见她正满头面粉地和一大木盆面粉战斗,整个人瞧着都要被面粉淹没了似的。
他扑哧笑了出来。
“崔小姐。”
崔凌云瞧着胡月生,忙得一边喘气一边打招呼:“你怎么来了?”她说着,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把自己碰成了一只小花猫。
胡月生笑得更灿烂了。
“崔小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崔凌云哭笑不得道,“是老林头忙不过来,抓着我帮忙,这一帮就是三天,我腰都直不起来了。”
老林头是军营的伙夫,烙得一手好饼,明明只加了些芝麻和盐,可他烙的饼就是旁人的香些。
“哎呀,崔小姐人好心善,帮我忙了。我这儿也差不多了,崔小姐赶快回去歇歇吧。”老林头乐呵呵道。
崔凌云如蒙大赦,跟着胡月生便走了。
胡月生腼腆地低头笑了,递给崔凌云一张方帕:“你还是擦擦脸吧。”
崔凌云一边抹脸,一边道:“你怎会来寻我?是雪诃在找我吗?”
胡月生摇摇头,他低头不语,只带着崔凌云一路穿过军营校场,来到滚滚的淮河水边。
此处是军营里一处废弃的渡口,河岸边尽是鹅卵石,只听河水拍击石头,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胡月生悄悄瞄了崔凌云一眼,只见她擦掉脸上多余的面粉,露出红润的脸颊。
她很美,即便不着脂粉,也有种恬淡的样子。
胡月生的脸微微有些红了。
“明日我们便要出征了。”胡月生轻声说道。
崔凌云愣了愣,“这么快……我竟不知……”
“军营里瞬息万变,许多事为了保密,也不会太早叫人知道。”胡月生低声说道,“自投了戚将军,我也打过无数次仗,但没有哪一次,如现在这般紧张。”
崔凌云抬头看他:“这是为何?”
“我……”胡月生支支吾吾看向崔凌云,突然间红了脸颊。
崔凌云歪头看他,不知他是怎么了。
“这几日与崔小姐朝夕相处,月生心中越发惦念,夜里午夜梦回,也仿佛能听到你的笑声,瞧着你的笑脸。”胡月生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看向崔凌云,“若我此次得胜归来,崔小姐可愿给我个机会吗?”
崔凌云猝不及防,被人表白,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她下意识地摇摇头:“你……你在胡说什么……”
“我不是胡说,我是真心喜欢崔小姐的!”胡月生着了急,双手抓住崔凌云的肩膀,低头盯着她的眼睛,真诚地说道,“我欣赏小姐足智多谋,这两日相处,更是瞧见了你的文采和学识。我……我不过一个读书人,如今文不成武不就,只有一颗心送你。”
崔凌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愣愣看着他。
只见胡月生双手抱拳,郑重朝崔凌云行了个礼,道:“若日后能娶得小姐,我胡月生也算了却人生夙愿了。”
“可是我嫁过人。”崔凌云轻声说道。
“我不在乎!”胡月生忙说道,“你我本就是云泥之别,月亮便是落入凡间,也是我这等泥腿子配不上你才是。”
崔凌云瞧着胡月生的脸,一时有些恍惚。
他生得与萧子章有那么三分相似,一样的斯文样貌,一样的彬彬有礼,可胡月生的斯文里多了一丝憨傻,而萧子章则多了三分狡黠。
“等你……等你凯旋,我……可以考虑……考虑……”崔凌云垂下眼睑,轻声道,她对自己说,总要从之前的阴影中走出来,无论眼下的是什么。
胡月生听崔凌云这般说,高兴地大叫一声,他突然伸手把崔凌云抱起来,原地转了个圈。
崔凌云吓了一跳,惊叫一声扶住他的肩膀,只等他把自己放下,才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
真是的,戚雪诃的手下,果然还是傻子多些。
崔凌云轻笑起来。
“所以,你定要平安归来啊。”
“一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