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天渐渐亮了,雪仍然在下着,正是换防的时候,士兵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一阵焦虑的马蹄声传来,马背上的士兵一边跑一边欢呼。
“戚将军来报!吐如郃已死!吐如郃已死!”
这就像是一滴水落入了热油锅里,刹那间整个江淮大营都沸腾起来。
士兵们大声欢呼,有的人更是高兴地唱了起来。
他们把佩刀放在一起,金属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拱让国难……”不知是谁起的头,竟唱了起来,兵戈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和着这粗犷的歌谣,一遍遍冲击着士兵们的内心。
没有哪个齐人不恨吐如郃和北夷三十六部,他们占据了关外多年,北齐与其征战数次,却从未讨到过便宜,如今更是被人趁虚而入,眼看国将不国。
南楚的使者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慢慢踏入北齐大营的。
“我乃南楚太子萧子钧宫中洗马,求见戚将军。”对方从容地拱手,面无表情道。
萧子钧的消息还是灵通,明明戚雷今早刚到,他派出的使者,竟也已经知道了吗?
听说是萧子钧的人,戚雷还是正经见了一见。
他没让崔凌云走,反而把她留在身边,要她好好帮自己参谋参谋。
“我戚家都是行军打仗的,正缺一个耍嘴皮子的。”戚雷说道。
崔凌云哭笑不得道:“还有周明辉呢。”
提起周明辉,戚雷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戚雪诃不想嫁沈四郎在他意料之中,可从青楼娶回来一个小倌儿,实在也太过分了些。
自戚雪诃回到江淮后,便一直住在大营里,她是躲着戚雷呢,父女俩一见面,必得为周明辉吵一架不可。
“他算什么?上不来台面的东西。”
崔凌云张了张嘴,本是想给周明辉证明,但终究还是没说出口,紧接着萧子钧的使者已走进大帐。
萧子钧的使者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崔凌云觉得好奇,然而很快她便知道了答案,竟是想着合纵连横呢。
“李既的两万人马都是北方人,在洞庭湖一带不识水性,比不得戚家军,只要戚将军速速回来,我们南楚愿发兵十万,只要李既一颗项上人头。余下的人马、武器、粮饷可都要你们自己来了。”
“你们是想围魏救赵,替吐如郃拖延时间吧。”戚雷冷笑一声,懒洋洋道,“可惜啊我们刚刚收到消息,吐如郃业已伏诛,你们来晚了。”
使者微微一愣,大约是没想到戚雪诃竟这么快便能截下吐如郃,如今北夷群龙无首,若戚雪诃愿意,将京城的北夷人统统赶走,再加上那个死无对证的冒牌崔贺之,收复北齐江山也未可知。
而南楚却在此时,被李既生生剜掉了洞庭一带的地盘,怎能不肉疼。
“看来本官还是消息不够灵通啊。”使者试探着笑了笑,小心翼翼道,“恭喜小戚将军凯旋,既吐如郃已伏诛,不知小戚将军何时回来,我们也好一道商量商量,洞庭匪患不除,我家太子殿下实在是寝食难安啊。”
戚雷哈哈大笑一声,此刻帐中都是人精,便是戚雷也是听懂了使者的意思,他笑了笑道,“我那女儿实在特立独行了些,我这只收到消息,也不知他们的境况,想要给您一个答复,只怕是难了。”
使者听此,心中已有了计较,他拱手道谢,而后告辞了。
待他走后,崔凌云才蹙眉道,“从济州到京城还有一个多时辰的路程,雪诃当真要打到京城去?”
“打不打得到,总要打打试试,若是打都不敢打,那还谈何领军打仗?”戚雷满不在乎地说道。
“可如此以来,我们又当如何应对?”崔凌云蹙眉沉吟道。
却没想到戚雷想得更长远,他老奸巨猾地朝墨玉扬了扬下巴道:“去叫那个姓周的,要他准备准备,如今好歹也算是个皇帝了,整日里缩在营里做什么,当然是雪诃去哪他去哪了!”
墨玉茫然地“啊”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领命出去了。
周明辉人在帐中坐,锅从天上来,崔凌云一时汗颜,只是这毕竟是戚家家事,她也不好说什么。
“洞庭那边,咱们怎么办?丫头你觉得呢?”戚雷问道。
崔凌云摸着下巴,分析道,“南楚割据,于我们有利,更何况李既和他的亲兵本就是北齐人,于情于理我们都该与他们更亲近些。萧子钧对此也是心知肚明,他派使者来,不是真的求合作,只是想看看我们和李既那儿如今到底有没有互通有无。”
“嗯,还有呢?”戚雷继续道。
“我以为,我们应任由李既扩大势力,最好萧子章也入洞庭,他与萧子钧成水火不容之势,那我们也可渔翁得利。”崔凌云说到此,没敢再看戚雷的眼,她也不知道自己心中有没有私心,这些话在她肚子里也来来回回翻滚过许多遍,怎么想都是站在公事上,可想到自己这是在给萧子章行方便,她便有些不好意思。
也不知戚雷想没想到这里,他没再说什么,只说自己要再想想,便叫崔凌云离开了。
外面天色稍好,那一层薄雪已经慢慢化掉了。
崔凌云回到营帐,她掀开帘子,却见帐内不见墨玉,想来是去帮周明辉收拾东西去了。
她半夜惊醒,再没睡去,如今只觉身心疲惫,正预备寻点吃食,休整一番,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
“谁!”崔凌云惊叫,下一刻她被人捂住了嘴,整个人拥入怀里。
“是我。”萧子章轻巧的声音自她头上传来。
崔凌云瞪大眼睛,目眦欲裂,她挣扎着脱离萧子章的怀抱,却听他闷哼一声,竟真的松开了她。
“嘶……”萧子章捂着伤口倒抽了一口冷气,无奈地低头捂住又开始渗血的小腹。
崔凌云转身,这才看清萧子章的模样,只见他身上穿着软甲,腹部的软甲缝隙处,竟还渗出丝丝鲜血。
“你受伤了?”她愣住了。
萧子章苦笑,把手指放在嘴边,摆了一个噤声的姿势,小声道,“我是跟着萧子钧的人混进来的。”
“你……你疯了……你来这里做什么?”崔凌云下意识地压低声音。
却见萧子章又伸手,固执地将她抱住,轻声道:“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