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戚雷可谓把军中最好的伤药都送到了崔凌云的帐子里,时不时地还亲自打野味给萧子章补身子,虽他并没多言,但崔凌云看得出,戚雷几将全部的希望都压在了萧子章身上。
后来萧子章身子渐好,与崔凌云定下离开之期,临行之前,戚雷亲自宴请,为二人送行。半个月的时间,萧子章的伤已养好了大半,面色也红润许多,算算日子,马上就是年夜了,原本戚雷是想过完年再送崔凌云去的。可年前的时间,正是南楚商贾往来最密切,也最好混进去的时候,崔凌云不愿放过这个机会。
“雪山风的传闻我也曾经听说过,传闻南楚刚立国时,彼时的皇帝萧景曾拜师于一仙门,原本是要求仙问道,却终因俗世所累,登基为帝。”戚雷眯着眼,回忆他曾经听说过的故事,“他离开师门之前,他的师父送给他三件保命的神器,其中之一便是这雪山风。此后萧景征战沙场,其他两样宝贝都已遗失,只余下半盒雪山风,留存于内库之中。”
萧子章轻声叹息,“戚老将军果然博闻强识,其中细节便是我也未必知晓。”
戚雷苦笑道,“可惜知道这些又如何,要找这药,又不是靠这些便可的。”
“你们预备什么时辰出发?”戚老将军问道。
“过了子时,我们便走,先悄悄渡河,我在南楚还有些残部,我已传信与他们,叫他们准备路引和货物,到时候我和凌云扮做商贾,先入京城,再做打算。”
戚雷浑浊的目光盯着萧子章,神色间满是复杂,许久他突然站起来,拱手单膝跪下。
萧子章和崔凌云都吓了一跳,急忙站起来。
戚雷戎马半生,却从未在这一刻如此无力,他眼眶通红,声音嘶哑道,“无论此行能否顺利,我戚雷对二位感激不尽。”
“戚老快起来!”崔凌云将戚雷扶起来,眼圈也跟着红了,“我狼狈逃难至此,是雪诃不计前嫌,给我容身之地,信我知我,这一回我便是豁出性命,也要救她!”
“将军快快请起。”萧子章也上前一步,面上露出些许不忍,他轻声道,“无论成功与否,我定会将凌云原原本本送回南楚大营。”
戚雷点点头,这战场上多年拼杀的老将,看着崔凌云张了张口,竟一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许久他才颤抖着声音道:“雪诃已是我仅剩的血脉了,余下的皆拜托二位了。”
萧子章和崔凌云对视一眼,一时心中百感万千。
此夜注定漫长,子时刚过,天便下起了雪,崔凌云换了厚实的狐裘,和萧子章悄然离开军营,给二人送行的,只有周明辉。
“雪诃不来,还在生你的气。”周明辉低低苦笑。
“要她别乱动了,伤得那么厉害,不逞能也好。”崔凌云低声笑着,这半个月以来,戚雪诃似乎在跟她赌气,不见面不交谈,摆明了并不支持她。
崔凌云明白她的顾忌,正如她想都没想,便决定潜入南楚。
“雪诃虽不曾来,但我心知她是挂念你们的。今冬风雪大,愿君多珍重。”周明辉抱拳郑重道。
萧子章与崔凌云亦行礼,这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走进漫天风雪里。
雪夜便于他们避开萧子钧的眼线,萧子章和崔凌云身边不曾带任何户外,二人趁夜色赶路,需得在天亮之前赶到淮河边一处野渡。
那野渡一直掌控在萧子章的手中。
鹅毛般的大雪簌落下,天冷得厉害,崔凌云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冻得僵硬若石头,风刀割一般划在脸上,萧子章一边走,一边轻轻咳嗽起来。
“你没事吧……”崔凌云有些担心地问他。
其实他的伤还没有好利索,不过是为了戚雪诃,才会这般坚持。
萧子章摇摇头,“不妨事,走吧,趁着大雪渡河,否则明日更扎眼。”
崔凌云不知他们走了多久,直到天色似要破晓,她浑身上下都挂满了冰碴,才终于见到萧子章所说的渡口。
河边风越发大起来,河水滔滔,只有一只小舟绑在渡过边,随着河水起起伏伏。
“走吧,就是这只船。”萧子章道。
崔凌云愣了愣:“没有船夫吗?”
萧子章笑着自船上拿下斗笠蓑衣披在身上:“我便是,这位娘子请上船吧。”
崔凌云瞧着他冻得浑身僵硬,竟还有心思调笑,不禁一时无奈。
她上了船,蜷缩在船尾的棚子里,萧子章在外头竹竿一点,小舟便摇摇曳曳滑了出去。
这一段的淮河水风浪不大,枯水期水量小,船稍微大一点便会搁浅,是以成不了规模,只有这种小船可一次通过一两个人。
雪仍在下,船舱里可以听到雪花落在棚子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外面天光渐渐亮了,崔凌云可以瞧见萧子章纤细的身影,撑着竹竿,船一点点朝对岸而去。
不知是岸边哪里传来渔歌的号子。
“霅溪湾里钓鱼翁,舴艋为家西复东。江上雪,浦边风,笑着荷衣不叹穷!”
男人嘹亮的声响彻响江面,荡起一圈又一圈的回音。
突然萧子章也开口吟道:“青草湖中月正圆,巴陵渔父棹歌连。钓车子,橛头船,乐在风波不用仙。”
而后船儿发出一声闷响,剧烈地晃动了片刻,慢慢靠岸。
萧子章俯身将崔凌云扶出小舟,只见季风也穿着蓑衣斗笠做渔夫打扮,站在路边。
季风看到崔凌云从船中出来,很是愣了一愣,随即却难得的露出一副憨憨的神色,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世……世子妃……”
崔凌云面色微红,萧子章在季风身后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道,“凌云与我们一道,各种细节等安顿下来以后再说。”
“是!”季风抱拳,带着崔凌云和萧子章在林子里七拐八拐,直到天光大亮,才走上一处官道,二人乘着马车一路又颠簸了足有五六个时辰。
路上除了几口清水,半个硬馍什么也没吃。
崔凌云又累又渴,很快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半靠在萧子章怀里,他见她醒了,竟还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见她脸色尚可,才松了口气道:“你醒了?”
崔凌云忙坐直了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窗外,只见天色渐暗,夕阳西下,周围依旧是层峦叠嶂,群山巍峨。
“我们这是要去哪?”崔凌云问道。
“青岩庄。”萧子章答,“我在南楚的青岩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