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奔逃,一跑便是三四个时辰,起先崔凌云还觉得似是萧子章与她撒娇,可时间久了,她心里却担心起来,这样的赶路,他的身子当真能吃得消吗?
到了后半程,萧子章整个人几乎是靠在崔凌云身上的,他的呼吸越发急促,带着热气,喷在她的后颈。
直到天色渐渐黯然,眼看要入夜之时,萧子章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自马上摔了下来。
整个队伍因此停了下来。
崔凌云翻身下马,将萧子章抱在怀里,探了探他的额头,一片滚烫之间,入手出几乎要灼伤了她。
“萧子章你醒醒。”崔凌云哽咽道。
萧子章迷迷糊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崔凌云喂了水,又化开一枚药丸。
“季风,到哪里了?”萧子章强撑着身子,声音嘶哑道。
季风看着地图答道:“还有三十里。”
“原地休整,不生火,不造反,保持安静。”萧子章轻轻咳了一声道。
初春时节,入了夜的江南也依旧清冷,他们休息的地方距离河流不远,依旧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隐约传来。
崔凌云靠在树下,将萧子章拥在怀里,他背上的伤口早就崩裂开来,衣衫里隐约透出血色。
萧子章在闭目养神,他苍白的脸上都是疲惫,仿佛睡着了一般,可崔凌云却能看到他眼皮下的眼珠,似在滴溜溜乱转。
“在想什么?”崔凌云哑着声音问道。
“在想萧子钧会怎么做。”萧子章淡淡道,“这是他能抓到我的最后一个机会,我若回到洞庭,便若游龙入海,想再拦住我可不容易了。”
“如果是这样,你为何要来?”崔凌云轻声问道。
萧子章轻笑起来:“我若不来,怎放心得下你?”
他说得那般理所当然,以至于崔凌云有刹那间不知如何回他。
两个人一时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勉强岔开话题,“我若是萧子钧,必定会调动两岸所有军队,不惜一切代价,一寸一寸地搜捕你。”
萧子章道:“确是如此,所以我们如何逃呢?”
崔凌云想了想道,“地形、行军速度、甚至是指挥官的习惯,我们知晓的信息太少了。”
萧子章慢慢睁开眼睛,他抬眼看向崔凌云,突然伸手抚过她的脸庞,也许是女子认真思考的样子让他觉得好看极了,那一刻,他的目光十分炙热。
“那我来考考你?”萧子章问道。
崔凌云一时愕然,而后气道:“现在这境况,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也不是。”萧子章笑道,“只是一个人做决策,总也有心虚的时候,你来做个参谋,也更叫人安心些。”
他这样说,崔凌云只得同意。
萧子章在一片黑暗中,将他的情报一点一滴的到来,崔凌云抱着他,认真听着。
两个人依偎在树下,那些轻言细语仿若什么温柔的情话,而若是细听内容,则叫人无奈汗颜。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崔凌云蹙着眉头,慢慢说出自己的答案,“若当真如此,若我们呆在原地,那么明天天亮之前,便会落入包围圈内。”
她说完,一时惊呆了。
萧子章轻轻叹息了一声:“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说着,艰难地坐起来,崔凌云看出了他的意图,连忙起身将他一把扶了起来。
“所以,我们今夜不能一直休息,还得继续行军。否则明日掉进口袋里,可就为时已晚了。”
萧子章回眸看向崔凌云。
“可是你的伤……”
萧子章摇了摇头,“这一次我坐在前面,如果我晕倒了你也不要停,若我死了,这些人甚至是洞庭李既,都会成为你的人。”
瞧着萧子章认真的样子,崔凌云一时说不出话来。
“认真的,便是我们和离,我也只认你做我的遗孀。”
崔凌云的目光一点一滴的冷下来,她转身牵过战马,只留给萧子章一个背影,“那你得活着到我们再成亲的时候,否则我什么也不会认。”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叫萧子章一时失笑起来。
如此,崔凌云和萧子章再次带着所有人赶起路来,他们用布包裹马蹄,尽量减少烟尘和声音,在黑夜的掩饰下,一路往李既最有可能到达的地点奔去。
“只要到了岩岭山,洞庭水军便可顺流而下,回到洞庭流域,再无人能拦得住我们。”崔凌云这般说着,她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扶着萧子章,声音沉着且冷静。
萧子章已半晕过去,血早已浸透他的衣衫,将崔凌云的前襟染红了大半。
她红着眼,却不能停,绝对绝对不能停。
他们走了大半夜,还有三里地的时候,他们甚至已经能够看到河畔两岸,隆昌营和武道营的军旗。
黎明破晓之时,他们终于被最快的一拨追兵拦住了去路。
崔凌云当先拔出了萧子章腰间的佩刀,“弟兄们,只有三里的脚程,不过半柱香的时辰,我们杀出去!”
季风跟在崔凌云身后,狠狠拍了一下马股,一马当先,大吼一声:“杀!”
刹那间,山林之中,喊杀声连成一片,远处的飞鸟被惊得飞起来。
崔凌云拦住萧子章的腰间,不过短短几日,她已能摸到他嶙峋的肋骨。
“走,我带你回家。”她轻声道,一跃跳入战场之中。
战斗才刚刚开始,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号角,而后则是铁甲相互磕碰产生的铮鸣之声,那声音如此陌生,又如何熟悉。
崔凌云躲过几个士兵的围剿,让萧子章趴在马背上,她把自己的衣襟和他的系在一起,防止他在混乱中坠马。
季风护在二人身边,两个人且战且进。
太阳从地平线的另一侧缓缓升起,第一缕阳光跃入战场,不远处明黄色的旗帜终于清晰可见,随之而来的,是曾经在边塞名噪一时的黑甲军。
李既一马当先,手中一把斩马刀疾驰而来。
“雁门关李既在此,谁敢拦我!”他大吼一声,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到萧子章和崔凌云身边。
黑甲军潮水一般涌入战局,情势马上有了变化,黑色的重骑兵犹如一把尖刀,狠狠刺入敌人的心脏,绞肉机一般收割着战场上的生命。
终于奔到崔凌云眼前,李既瞧着萧子章,先是松了口气,而后神色微微一变:“没死吧?”
他问道。
崔凌云一时气结。
“没呢。”
这位久经沙场的将军微微颔了颔首,“你们先走,我的人断后。”
而后季风便带着他的二百精兵仿佛退潮的浪花,迅速撤出了岩岭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