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渺然接下来备嫁的时光,简直安宁祥和得不像话。
成日里见不着的爹隔三差五便来嘘寒问暖,在得知他被连降三级而不是撸官的时候,更是对水渺然的话深信不疑。
那段时间他成日里出入各种祠堂庙宇,身上挂着的那檀香味让他好似年节里一只摆供的熏鸡成精,进进出出的时候还念叨着什么“家庙一炷,曾英祖灵。且谢且祈,特此而已……”
宁氏和水清芙也仿佛销声匿迹了一般。
不仅再也不敢起了不该有的心思,甚至给她和水清芙备了一模一样的嫁妆。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水渺然简直不能更满意,等她在公府站稳脚跟,她很快就可以把娘亲给接出去了!
自己的贴身丫鬟和自己一样要强些,不肯吃亏,水渺然留给了娘亲宣氏;她嫁人带走的是诗儿,诗儿沉稳聪慧,于自己而言是个不错的助力。
水渺然不指望宁氏会给她准备丫鬟婆子的陪嫁,她只希望娘亲不会像前世那般凄惨的死去……
象阳公府的六礼如期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水家姐妹二人出嫁的日子。
水清芙一直别着个心眼,出嫁日子虽是同一天,但两人的喜服却不敢做得很相似,甚至她还得先让自己上轿。
估计是生怕出现上辈子两人“上错花轿”的“人为”乌龙。
这厢的水渺然正开着面,宣氏从镜子中看着女儿满目感慨:“转眼间,二小姐你也这么大了,要从闺阁小姐变为他人妇了……”
话音未落,水清芙所在的东面院子里忽然爆发出阵阵笑声,欢喜得都有些吵闹了。
听着对面母女的欢笑声,宣氏的脸上不禁有些发白,大夫人宁氏将两位小姐放在一处备嫁,名义上是为了方便。
可是最好的喜娘和全福夫人,乃至叫来喂上轿饭的族中老夫人都匀给了大小姐那处,还让她们干看着,这不是膈应人吗?
水渺然观察到了娘亲的脸色,轻轻地攥住她的手:
“娘亲,你看看院中公府送来的满满一百零八抬聘礼,再有你给我的那些嫁妆,是水清芙那边能比的吗?估计水清芙都到了婆家,我的嫁妆们还没都出门呢!
我这个人,不在乎那些驴粪蛋挂霜——面上光的事情,能攥在自己手里的,才是最重要的。”
宣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你这孩子……”
不知不觉间,外头人已经在催上轿了。
宣氏亲手给水渺然盖上盖头,将她扶到来背她的堂哥的背上,强忍住泪意挥手道别。
水渺然上了花轿后,外头紧接着就开始扬喜钱、撒喜糖,好不热闹。
而水渺然带着这份热闹,只能恋恋不舍地将重新沉寂下来的、困住了宣氏的水府暂时抛到了脑后。
合上轿帘的瞬间,水渺然看见了前头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官”——仍是一副稚嫩少年的模样。果真不是世子,想来应是世子一母同胞的亲弟,自己未来的小叔。
走了好一阵,花轿还未停下,水渺然便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炮仗声。
卸轿后,有个“出轿小娘”轻拽了水渺然的衣袖三下,领着她出了轿,还好心的提醒她前面有只“马鞍”,让她跨过。
随后,带她走上了遍布红色炮仗皮、好像还有花瓣的猩红色毡子。
水渺然直到踏上这柔软的毡子,看着脚下红色叠红色的场景,才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嫁了两次。
只不过场面、仪仗、聘礼等,都是天差地别。
当然,新郎官也是天差地别。
水渺然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眼,毫不意外地在新郎的位置上,看见了个抱着一只大公鸡的婆子。
水渺然就在这满座宾朋虽是心思各异、但仍全是掌声和喝彩的祝福声中,一步一步来到了喜堂。
随着赞礼者喊道:“行庙见礼,奏乐!”
庄重的礼乐响起,主祝者在前,她、它们共要行完“三跪,九叩首,六升拜”;
水渺然都不记得自己跪下、磕头了多少次,只听到随着赞礼唱道:“礼毕,退班,送入洞房!”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她的“二嫁”,这便算是成了。
随后水渺然就被送来了世子所居的玉山馆,当她看到内室装潢的那一刻,差点哭了出来——
水渺然看着内室中的琴案、妆奁、杉木金缠枝莲纹衣箱、云母屏风、拔步床……这明明就是独为她而置办的!
她都已经做好嫁过来得跟世子一样“睡蒲团、常打坐、戒荤腥”的打算了,这么一看完全不用啊!甚至轻轻松松达到了她上辈子追求的巅峰!
这世间,还有更美好的事了吗?
而这般细心周到的准备,绝不会是世子那个“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活佛能干出来的……水渺然略微思考,就对她的婆婆产生了无限好感。
正说着呢,一个身穿红衣的嬷嬷带着丫鬟们打帘入内,恭恭敬敬行礼、道了声“世子夫人万福,奴婢娘家姓万,少夫人喊奴婢万嬷嬷就是了。”
“万嬷嬷请起。”水渺然赶忙搀扶起万嬷嬷来。
“不敢劳动少夫人大驾,”万嬷嬷推拒着起身:
“老奴今晚过来,是看这玉山馆有没有什么短的缺的,顺便给少夫人您带几个丫鬟来。您瞧着哪几个看得过去,卖身契这便给您送来。”
没想到自己的婆婆就连亲信丫鬟的事都想到了,考虑得实在周到。
想必这位万嬷嬷,也是婆母跟前数得着的人物。
水渺然笑着说:“实在是多劳婆母费心了,烦嬷嬷给传个话,我明日敬茶请安时,定亲自向婆母磕头道谢。”
万嬷嬷瞧着水渺然这一点就通的模样,暗自点头,也就开门见山了:
“少夫人,府中世子的情况您也清楚,同为女子,老奴难免也为少夫人道一声‘委屈’……”
“嬷嬷说的哪里话,高门贵妇难为,我心里知晓,公府这般的人家更是如此。
夫君房里清净,公婆通情达理,这已经是莫大的福分了,渺然还敢再奢求什么呢?”
万嬷嬷心下更是不住点头,倒真是个水晶心肝的聪明人……
可是万嬷嬷不知道的是,水渺然这话说得可是半丝勉强也无。
水渺然自认为,她的整个生命本就是一场为了提升地位的低俗斗争。
那些男女之情、风花雪月,莫说是心里,就算是放在眼里,都比沙子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