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不寒一路小跑，生怕迟了一会儿，那垂钓老者的便宜徒弟就不认账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天寒地冻，数不尽的寒气涌入心肺，让他有些气喘。
他忽然想起老者说过的呼吸之法，便现学现卖，猛吸一口寒气，再徐徐吐出，如此反复数次，果然身体轻松了不少。
没走多久，就看见村口伫立多年的大青石头被大雪覆盖，姜不寒走上前，伸手拂去上面的积雪，露出石磨村三个字。
村里年事高的老者常说，这石头镇守村口，为村子遮风挡雨，历经百年而不腐，乃是世间罕见的灵石，是真是假，没人在意，都是讨个彩头，图的就是风调雨顺罢了。
姜不寒超前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头顶一片阴云笼罩，他抬起头，面前正是一片长势甚好的紫竹林，笔直挺拔的竹林如剑般直插云霄。
姜不寒正打算穿过竹林，可还没走几步，便听到几声诵读诗书声自林间穿梭而过。
他循声找去，在竹林中最为粗壮的那颗竹子下面，有一公子世家打扮，和外界那些粗砺汉子格格不入，正斜靠着紫竹，一板一眼诵读圣人之书。
“天之道，自古有之，人力不可毁其节
人之道，古来难行，其志百死而不悔。”
察觉到有人到来，那公子先是一惊，连忙把手中书本放到怀里，伸出拳脚击打在竹子上面，口中发出呼呵声响。
姜不寒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公子身前，微微颌首。
“见过宋小夫子。”
那公子听声辨认，停下手中动作，瘪着嘴角，直接憋出一行眼泪来。
“太疼了！练拳太疼了！”
姜不寒不知该怎么安慰这位世家公子，可娘说过，读书人要尊敬，哪怕是穷乡僻壤的书生，也要尊重。
他思来想去，只想出来一件喜事，想着能让这位小夫子开心开心。
“小夫子新婚在即，这时候哭鼻子，不吉利。”
哪知此言一出，宋踏星更是再也抑制不住“哇”的哭出声来，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在那哭泣。
“我不想成婚！老祖那么想让我娶那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干脆他自己去娶吧！”
说完这句话，宋踏星意识到口失，连忙改口
“老祖莫怪，老祖莫怪。”
姜不寒看着这个衣着光鲜的宋家小夫子，再想到和自己从小玩到大的那个暮云霞，若真是能嫁到宋家，至少不必再饿到肚子。
可不知为何，每每想到暮云霞即将出嫁，姜不寒只觉得心底某处角落好像空了一块，少了点什么。
“大男人不练拳脚，整天只知道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又一道声音自竹林后传出，那人年纪和二人相仿，同为村中人，身上那股子锐气却是毫不掩饰。
他腰间别着柄木剑，手里拎着被砍断的竹子。
宋踏星一阵心疼
“孟丹枫，都说了，你练剑就练剑，别砍我的竹子！”
姜不寒顿了顿，他走上前，上下打量一番后，直接伸手。
“给钱！”
孟丹枫眉头一皱，他看着这个村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痴傻小子，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
“凭什么？”
姜不寒朝玉渊湖方向一指
“湖中间那怪老头是你师傅吧，他欠我一罐鱼食钱，要你来偿还。”
孟丹枫哼了一声“多少钱？”
姜不寒想了想，也没狮子大开口，直接伸出一根手指。
“十文铜钱。”
孟丹枫有些不悦
“他非要当我师傅，我何时拜师承认过，他欠的账，凭什么要我来还。不如这样，你陪我练剑，一招便是一文钱，你能坚持几招，我便给你几钱，如何？”
姜不寒刚要应下，宋踏星适时提醒
“姜兄，孟兄是咱们村中唯一的剑修，他的剑霸道的很，平时拿我练剑我三招都走不过，你可千万别信他。”
姜不寒面不改色，他本可以向之前一样扭头离开，可不知为何，见到孟丹枫如一柄不曾开封的铁剑，他便不想再退。
“来吧。”
孟丹枫取下木剑直接刺了过去，这一剑出手，便是极为熟稔的仙人指路起手式。
这一剑，姜不寒不清楚，宋踏星却是最为了解，当年陪孟丹枫练剑，差点被这剑断了宋氏后人，每每想起，宋踏星都不由得胯下一紧。
可面对姜不寒这个略显迟钝的浑人，这一剑却意料之外的扑了空。
木剑一往无前却没有击中姜不寒，反倒是被这股力道牵扯，直接撞向竹林，斜插进土地当中。
孟丹枫回头看去，有些不悦。
“你怎么蹲下了？”
姜不寒抱着脑袋，蜷缩着身体，如村中野狗般匍匐在地面，看起来极为狼狈却又恰好躲过了孟丹枫刺过来的这一剑。
“一文钱了。”
姜不寒嘴里念叨着，眨眼间，第二剑听桥问道，木剑自半空画半圆，递出一道气势，隐隐有剑气横生，足以见到孟丹枫习剑天赋异禀。
姜不寒见状，直接在地面打着滚，不断躲闪孟丹枫手中传出的气力，直打的紫竹林簌簌作响，被逼退到死角后，孟丹枫的剑势才堪堪停滞。
“两文钱”
“你有本事别跑！”
孟丹枫咬着牙，挥动着木剑，拉开架势朝着姜不寒砍去，他哪里知道，自幼没父母庇护的痴傻少年，受尽欺负，饱经棍棒石子驱赶，早已练就了一身片叶不沾身的灵犀身法。
就这样，二人你追我赶，孟丹枫的剑招招狠辣，奈何姜不寒就是不接招，闪赚腾挪如山野猴子般，就是不硬钢。
没多久，姜不寒倒是还好，只是那件破衣被戳出了几个破洞，可孟丹枫也只剩下最后一招可用。
“还差一文了。”
姜不寒掰着手指头算着账，孟丹枫怒从心头起，单手剑改做双手，深吸口气，姜不寒只觉得心头一紧，好像被人揪住了心脉般。
“姜兄小心！”
宋踏星的提醒出口，孟丹枫的木剑袭来。
姜不寒还未来得及看清这一剑刺向哪里，身子便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去，尽管脚下一滑扭到骨头，可仍是连滚带爬的滚出去好远。
他站起身，有些不解的望着孟丹枫，那柄木剑无法承受先前一剑的气力，还未等剑势彻底出手便已断成了两截，就连持剑的右手也渗出殷红鲜血。
姜不寒只觉得肩头吃痛，他低头看去，心口向上三寸不到的位置，衣衫上被木剑破开一个不大不小的窟窿，不敢想象若是剑锋向下再低一点，又会是怎样的结局。
孟丹枫咬牙切齿，面色甚是难看，他丢弃掉那柄断剑，扭头离开。
“且慢！”
姜不寒叫住气急败坏的少年剑侠。
“给钱！”
“宋老三！替我招待这讨债鬼。”
宋踏星憋着嘴，一边打开荷包交给姜不寒十文铜钱，一边唠叨着怎么交了这么个不靠谱的朋友。
姜不寒接过铜钱，心想着这顿打算是没白挨，总算见到些回报。
他低头看向躺在地上的那柄折断的木剑，想着孟丹枫这样的用剑高手既然已经丢弃，应该就不会再要，鬼使神差的姜不寒将那柄断了的木剑捡起来，随手挥动了几下，假装自己也是剑道高手，便将断剑别在腰间。
他向宋踏星再次道了声祝贺后，便一瘸一拐的向着村中奔去，毕竟五十文的碎玉镯子，自己这才凑了一半还不到，更要抓紧一些。
回村路上，姜不寒忍着疼痛，仍是一路小跑，不忘湖心老者传授的呼吸之法，走起路来愈发轻快，可走着走着，姜不寒只觉得手脚发凉，止不住地打着哆嗦，他擦了擦额角冷汗，却发现掌心竟是一片猩红。
他停下脚步，这才猛然发现，先前被孟丹枫戳破的衣衫之上，鲜血淋漓，那断掉的一剑竟刺进了他的血肉，血流不止，加之先前又走路急促。
天色渐晚，姜不寒只觉得视线模糊，冷风吹过，他一个趔趄没有站稳，想要扶住什么，却终是扑了空，直接倒在村口大青石旁，眼看着远处升起的炊烟烛火，姜不寒握紧手中的十枚铜钱，缓缓合上双眼。
合眼前，他隐约看见一束流光自西向东，划过天际，疾驰而来，紧接着便是又一道流光自村中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双星汇聚，于深邃夜空炸响开来，却没有半点响动，刹那间将夜空照亮如同白昼，片刻后便又复归如常。
姜不寒只记得眼皮沉重，无力支撑，终是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