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姜不寒腰间别着酒葫芦朝着村口大青石走去,他轻晃葫芦,底部传来水波荡漾响声。
“这可是整整十八坛的豆蔻酒,竟然只装了个底儿。”
姜不寒一边感叹这葫芦的玄妙,一边朝大青石那边望了过去,说来奇怪,生来夜盲的姜不寒本不愿走夜路,怕的便是看不清东西,跌跌撞撞惹到村里的那些泼皮无赖。
可现在,月辉倾洒而下,脚下的路却是异常的清晰,清晰到姜不寒甚至能听到远处山林中的鸟兽啼鸣。
听到?看到?
姜不寒停下脚步,深吸口气,不由得汗毛竖立。
“村口外刚跑过去一条野狗,爪子上带着血迹,应该是追赶中受了些外伤。
身后的巷子中,王二婶家的小孙子刚刚睡下,呼吸还算得上匀称。
这又是谁家做的糖酥糕,味道竟是如此香甜。”
说来奇怪,自打从那古怪的画师那出来以后,姜不寒只觉得自己眼观耳听前所未有的豁达开阔,以往所见所闻的混沌不堪,如今却是清晰无比。
“傻小子,愣在那干什么呢?酒打回来了?”
一粒石子不偏不倚砸在姜不寒的肩头。
他抬起头,年轻道士扶手站在几尺高的大青石上,借着月色,倒是真有些仙人之姿。
可转眼,姚禄颤抖着声音,在那嘀咕着
“姜傻子,快想想办法救道爷下去,这他娘的属实有点太高了。”
姜不寒瞄了眼大青石,差不多三层小楼的高度,旁边又没什么抓手,真不知道这道士是怎么爬上去的。
“我没有办法,要不你就跳下来吧,反正也摔不死。”
姚禄啐了一声,大骂姜不寒痴傻,他瞄了眼地面,有些忌惮,可又不想在姜不寒面前折损了面子,犹豫再三,终究还是一个鹞子翻身,一跃而下,脚下一崴,耳听见骨头错位声响,姚道长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哎呦,疼死道爷我了,快给道爷来两口酒。”
姜不寒将紫金葫芦丢过去,见道士嗜酒如命,没说什么,转身就走。
“等一等!”
姚禄叫住姜不寒,他掂量着葫芦。
“你装酒的时候,就没发现什么异样?”
姜不寒转过身,
“你这葫芦,挺能装的,用来浇地,应当能省下不少取水挑水的功夫。”
姚禄差点一口酒喷出,他强忍住没有去骂这小子,生怕影响到自己修行,缓了许久,这才说道。
“我这可不是装水浇田的物件儿。这葫芦名为吞海,是修士手里的宝器灵具,万中无一的仙物,说出来都怕吓死你。”
姚禄盯着姜不寒,想从他脸上看见那份常人难掩饰的惊讶神色,可等了半天,只等到姜不寒的一句
“说完了?”
姜不寒转身就走,没给姚禄吹嘘自己的机会,反倒是惹来年轻道人的不悦。
他捡起一块石子,放到手中晃了几下,朝姜不寒丢了过去。
石子落地,骤然升起一道白烟,白烟散尽,一个和姜不寒穿衣打扮一模一样,长相别无二致的人站在他的面前。
要非说区别,那便是姚禄变出来的姜不寒看起来要比本尊还多了三分灵气,五分人样。
姜不寒扭过头,看着和自己长相无二的假人,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便先一步动手,一记鞭腿踢出,紧接着又是一套控鹤擒龙,直接将他按倒在地。
姚禄有些微醺,他摇摇晃晃走到姜不寒身边,打了个酒嗝。
“撒豆成兵,雕虫小技,对付别人有点小儿科,对付你,绰绰有余。”
姚禄蹲坐在姜不寒旁边,抬起葫芦饮酒,任由姜不寒如何挣扎,那假人死死按住他四肢,动弹不得。
“姜傻子,今儿这酒不错,道爷索性就多和你说两句。”
姚禄伸手一指远处那处庭院
“你六识缺失,本就是天弃之人,可道爷却觉得,你这般孤苦伶仃的命格,落得个难得糊涂,安享晚年也不是什么坏事,这便是你的命。
那暮家小姐不愿嫁给宋家公子,可婚嫁之事,又岂是她一人便能定夺的,要怪,就怪在那颗仙人转世的骊珠不该出现在暮家,这也是她的命。
此事与你无关,你只要冷眼旁观就好,至于其他的,想来你那脑子也理解不了,和你多说也是无意。”
姚禄话没说完,只听见背后传来“咔哒”错骨声响,他回头看去,却在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年轻道长摸着红肿的脸颊看去,不由得倒吸凉气。
姜不寒挥动的是不常使用的左拳,至于右臂则是失去支撑,无力地摇晃着,至于姚禄变幻出的假人,此刻竟被姜不寒以断臂之姿反压在身下。
“你说的,我听不懂,但是我听着不舒服。”
“那你也没必要断一条臂膀来打我这一拳吧!”
姚禄吐出一口血水,足以见得这拳力道,他有些不悦的拿酒撒气。
“道爷我也是闲着没事,惹了一身腥臊。”
他一脚踢翻吞海葫芦,骂了一句姜不寒蠢货,连葫芦都不打算拿,便找地方治伤去了。
姜不寒斜靠在大青石旁,见姚禄走远,也终是无力支撑。
“还是有些勉强了。”
他抬头望月,大口喘着粗气,此前年月都是忙着生计,从未有这份闲心赏月。
“月亮真圆啊,和镇上醉花楼装烧鸡的盘子一样圆,此刻要是真有一份烧鸡,该是多好的一件美事。”
酒香四溢,姜不寒捡起姚禄不要的紫金葫芦,他嗤笑一声。
“真要有他说的那么神,又怎会弃之不顾呢?只是可惜了云霞妹妹酿的这酒。”
姜不寒思索许久后,猛地举起葫芦饮下烈酒,冲天的辛辣如沙场战马般在五脏六腑不停地奔走,带起奔雷阵阵,烟尘滚滚,直冲他的天灵盖。
姜不寒强忍住没有将酒吐出来。
“云霞妹妹说的果然没错,这东西怎么这么难喝?”
想到那女子,姜不寒不由得失神片刻,随即便又灌了自己一气。
一口接一口,一气接一气,直到那女子音容笑貌在姜不寒面前逐渐模糊,逐渐朦胧。
姜不寒只觉得天旋地转,他强挺住不让自己眼皮合拢,却终是抵不过这酒的力道,昏睡过去。
醉倒前,他没来由想到自家父亲生前说过的那句话,
月色清辉下,暗淡烛火前,妇人手捻银针缝补衣服,男人端着酒碗自斟自饮,振振有词。
“酒无罪,人不醉,尽饮秋风心且悲;
人清流,酒轻流,遍踏冬雪葬死灰。”
姜不寒当时不懂,可现在,他仍是不懂,只是现在,他有点想哭了。
“爹,娘,儿想你们了。”
许是喝多了烈酒不知寒,栖身在大青石下,姜不寒睡得格外踏实,直到鸡鸣三声,他才缓缓起身,昨晚的酸痛一扫而光,就连那条断臂也莫名康复,难不成暮云霞酿的酒还有此等功效,可这脑袋却疼的有些厉害。
“酒这东西还是要少喝。”
嘴上说着,可酒后的那份万事与己无关的超然世外倒是让他有三分留恋。
姜不寒正要起身,随手扯过来一件破衣引起他的注意,他只觉得后心一凉,连忙翻身躲过,就看见背后伸出的枯槁手掌,那老者用着极为虚弱的嗓音嘶吼道
“救。。救。。我孙女。”
姜不寒叹息一声
“看来,又多了一笔糊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