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紫竹林,孟丹枫坐在一片空地上,那柄只有三寸剑锋的烧火棍放在双膝,淡淡白雾浮现孟丹枫周身,久久萦绕不散去。
少年额角渗出冷汗,意图将那份雾气吸纳入身躯,奈何他如何用力,那团白雾终究还是在身旁打转,无力支撑,四散而逃。
孟丹枫单手抚胸,调节呼吸,半晌,擦去嘴角鲜血,黯淡自言“还是不行。”
他抬头望去,远处走来一道身影,不是常与他拌嘴的宋家公子,反而是那位村中人人都能欺负上两三下的守村人姜不寒。
“你来做什么?”
姜不寒解下腰间那柄断了的木剑,敲了敲还算得上趁手,他对准远处盘膝而坐的少年剑客,迟疑片刻。
“先前为了十文钱,被你刺了一剑,差点死在村口,这次找你仍是有事相求,仍是十招,生死不论,如何?”
孟丹枫嗤笑一声
“得了吧,就凭你那上不了台面的功夫,连村里的野狗都打不过。”
姜不寒没有说话,随手挽了个剑花,摆了个仙人指路的起手式,孟丹枫有些讶异
“这分明是我习剑用的起手式。”
孟丹枫提剑起身,面露愠色。
“老不死的欺负我,那是我技不如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个傻子也想问剑,只怕你还要再死一回!”
烧火棍当头砸下,少年怒气直接掀起满地落叶。
一招过后,孟丹枫大为不满
“不是问剑么?你怎么还是躲闪?”
姜不寒看似愚钝,死里逃生的法子缺失一点都不少,连滚带爬跑出去好远,躲过这一剑的威势。
“还有九招”
孟丹枫一招落空,眨眼间便又递出一招圆月当空式,叶随风起,孟丹枫加快脚步,又刺出第三剑。
姜不寒接连躲闪,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孟丹枫的剑虽说没什么杀意,可较上次二人交手,显然又精进了几分,看起来,真如宋踏星所言,这位少年剑客当真是剑术奇才。
再次躲过一记剑锋,姜不寒已是强弩之末,终于被逼到死角,他低声念叨着
“还有三招”
“用不上三招了,一招就能定胜负!”
孟丹枫举剑凝神,硬是将身旁的那些白雾凝聚到剑锋之上,随着烧火棍寒光乍现,那道森寒气息再度浮现。
随着寒气升起,紫竹林中传来簌簌响动,本应坚韧不拔的竹子,被道道风势拦腰斩断。
姜不寒微眯双眼,随着孟丹枫气息暴涨,面色苍白如雪,背后若隐若现,形如鬼怪的身影再次出现,他不由得眉头一皱,此前正是这一招无法看清来路的剑法,差点取了他的性命。
即便不是初次见到,姜不寒仍是有些胆寒心惊,好像这一剑不是孟丹枫所祭出,而是那具夜叉身影递出。
即便如此,姜不寒仍是不退,躲过了七招,他终于握住断剑,虽没有灵气加身,可那份姿态,倒是让持剑的孟丹枫没来由窜出一份火气。
“可笑,不是能握住剑,就能成剑仙的!”
孟丹枫身形不动,背后的鬼影则是伸手握住了那柄剑,孟丹枫握剑的手上突然割裂,渗出鲜血,他好似拔剑,却不见利刃出鞘。
姜不寒见状,猛然吸气,向前大踏步,顶着面前的锋锐,提剑向前。
那道鬼影此刻已然举剑,姜不寒暗叫一声“不好”,他抡起右臂,将那柄断了的木剑丢了出去,断剑在空中打着旋转,朝着孟丹枫面门袭去。
可转瞬,便被骤然升腾而起的锋锐切割的粉碎,只不过让孟丹枫迟疑了片刻。
片刻足矣,姜不寒主动弃剑,拉进二人距离,顾不上手臂上被切割出的细密伤口,一手按住孟丹枫的剑柄,一手握拳,用出吃奶的气力砸向孟丹枫的眉心。
“轰”的一声响起,孟丹枫人倒剑不倒,眉心处肿胀起一个红彤彤的大包,看起来狼狈至极,反观姜不寒则是半跪在他面前,右臂耷拉在肩头,想来又是断了。
“你这是什么招式?我怎么没见过?”
姜不寒有气无力道:
“这叫眉心见红,走路见喜,书上学的。”
他瘫坐在一旁,无力呢喃道
“我没你那份天资,也没那份际遇,人傻嘴笨没实力,找你也是无奈之举。宋夫子人不坏,你是他的至交,想来你也不是什么歹人,不过是嘴臭了些,下手黑了些。”
孟丹枫看着那根烧火棍上的血迹,再看向姜不寒的肩头,尽管竭力控制力道,可仍是伤到了皮肉。
“你为何不躲?”
姜不寒猛咳嗽几声,有些虚弱
“不让你递出这一剑,你怨气如何消减?你怨气不消,道心受损,如何提剑,如何行事?
再者,你当我不想躲?我只是躲不掉而已。”
孟丹枫大为震惊,他想不到,这般深邃的道理竟会从姜不寒这么个傻子嘴里说出来,他正想说些什么,只看见姜不寒挣扎着站起身来,打算离开。
“你不是有事找我么?”
姜不寒“哦”了一声,如同那日去找岑差索要铜钱未果般洒脱离去,没有半分留恋。
“本想着习剑之人,心中当有大义,再不济也该有些浩然正气长存。可今日一见,才知你业障难消,道心不稳,纵使修剑成仙,也终是绕不开心中恶鬼。你自己尚且自身难保,我又何必硬要拉你共蹚这趟浑水。再说,本就是我多管闲事,又何必叨扰他人呢。”
姜不寒转身,掏出个破布袋子,交到孟丹枫手上,里面叮呤咣啷的散落几个铜钱声响。
“我欠暮云霞一个白玉镯子,就在几十里外的孤烟镇的地摊上,还差些铜钱,你朋友多,帮我凑些,权当是我陪你练剑的酬劳。”
孟丹枫有些恍惚,记忆中,这位守村人从未像今日般和他人敞开心胸,况且这番言辞,虽是肺腑之言,可听着却有些伤感意味。
姜不寒向前走着,只觉得脑后吃痛,钱袋子去而复返。
“要去你自己去,老子可不想去踏那丑女家的门槛,不就是趟浑水么?我姑且就陪你这一回,看看你这呆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姜不寒解下腰间葫芦递了过去,道了声“有劳”又补了句“多谢”。
少年气,冲霄汉,可紫竹林中这二人倒显得有些老气横秋,没有下酒的餐食,二人捧着个葫芦就那么醉了过去。
孟丹枫更是罕见的放下以往傲慢姿态,嘴里含糊不清的自言自语,他指着那片玉渊湖。
“姜呆子,你可知道,岑老头为什么死乞白列的求我当我的师傅么?”
姜不寒摇了摇头,孟丹枫越说越来劲,他并拢双指,暗自运气,不多时便在指尖凝结成一缕雾气,发出丝丝缕缕的尖啸声响,没多久便撺掇成一缕苍白火苗,如焰如剑,看的姜不寒一阵讶异。
“圆满剑意,先天剑坯,百里挑一,万里挑一的天赋,若是剑道无恙,我便是世人常言的后世剑圣。只可惜,这世上,已没人能担起剑道一脉了,我不行,岑老头也不行。
他有些实力,可也仅是有些实力,他想有人传承他的衣钵,只可惜找错了人,我要做的,可不是简简单单的耍上那么一招半式的剑法。”
说到这,孟丹枫暗自神伤,摆了摆手。
“不说了,说了,你这呆子也不懂。”
他提剑起身,借着醉意,在空地上胡乱舞起剑来,没有半点高手姿态可言,倒像是个失意之人在质问上天,为何要如此对他。既然给了他万中无一的修剑天资,却又夺了他习剑成圣的道路。
姜不寒不作声,只是看着那少年随意挥剑,若有所思。
得道成仙,飞升证道,这是多少世人想都不敢想的,哪怕是梦中都不可得见的神迹,可在孟丹枫看来,这事简单的不能再简单,可这条路坦途却被冥冥天道直接拦腰斩断,不得向前半步。
剑起剑落,烧火棍在孟丹枫手中挥舞出残影,隐隐已有入境之姿,荡漾开来的灵气随风在竹林深处不断流窜,沙沙作响。
可想而知,若是剑道长存,孟丹枫这般天资又怎会屈居在石磨村这块寒土。
一套剑招打完,孟丹枫盘膝而坐调理气息,仍是灵气加身而不入体,不同的是,这次竟有三缕雾气进入窍穴,绕着身躯转了三转后竟一下钻入了丹田,安分下来,化为己用。
孟丹枫大喜过望,他猛然睁开双眼,却发现姜不寒不知何时早已离去,他看着被自己斩的七零八落的紫竹林,自言道
“姜呆子,不,姜不寒,今日之后,至交当中,有你一席之地。”
孟丹枫的肺腑之言,姜不寒自然没有听到,只是眼下,他也遇见一件怪事,他绕着村子转了好几圈,又在村口驻足。
“奇怪了,那姓陆的大夫去哪了?”
和孟丹枫第一次交手,差点死在他剑下,若不是这位姓陆名离的医师出手相救,自己只怕凶多吉少,本想着出村前,再去拜访,顺便看看能不能讨要几颗保命的丹药,不曾想却无论如何都寻不到他的踪迹。
姜不寒寻南找北,挠头之际,却被一人堵住了去路,那人童颜鹤发,一袭绫罗长衫,穿衣打扮与田间地头的村众格格不入,石磨村中,放眼望去,也只有一家一人能有条件穿此等锦缎绸罗。
宋家老祖,宋书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