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羊山,日头正盛。
两道身影翻过峰峦,隐匿身形于一颗老树之上。
孟丹枫举目远望,看向远处群山当中,密林深处的一块空地,似有炊烟弥散,想来那里便是压风岭的山贼巢穴。
旁边的姜不寒捂着脸颊,嘴里面含糊的念叨着
“都是同村人,下手那么重!”
孟丹枫没好气回应道
“我就应该直接一剑劈了你,一了百了。”
嘴上说着,可孟丹枫还是震惊于此前发生的一切。
“只从岑老怪那里听说过有人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可从没见过有人能死里逃生,还跟无事发生一般。”
孟丹枫心有疑惑,可眼下又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姜不寒凑过来,有些担忧道
“有把握么?”
孟丹枫眉头紧锁,握紧拳头。
“一群山贼流寇,酒囊饭袋而已,我再怎么说也是即将入境的修士,这群匪徒还不足以与我相提并论。”
“如此最好”
姜不寒嘴上说着,他倒不是不信孟丹枫手中剑,只是心头莫名升起一份不安,总觉得这件事未免进展的太过顺利。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二人略作沉思,便循着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走下山去。
二人隐匿行踪,就连呼吸也极为克制,三步并作两步走,没多久便见到山贼聚集的寨子。
孟丹枫正要向前一探究竟,姜不寒却先一步拦住了他。
“诺大的城寨,怎会如此安静,就算是正午餐食时分,至少也该有人绕寨巡逻才是,怎么连个人影都不曾见到。”
孟丹枫有些诧异,他悄然释放灵力,果然在城寨最里面,感知到一丝极为隐秘的血腥气息,若不是静心寻找,根本无从感知。
“他竟然能先我一步感知到里面的异样?”
孟丹枫心有所想,他取下佩剑,握在手中,深吸口气,直接翻过土墙。
紧接着,姜不寒便听见了墙内的那声呼喊
“姜呆子,快进来!”
姜不寒翻过土墙,便见到了极为狰狞凄惨的景象。
正当中的校武场上,横七竖八的躺着诸多山贼尸首,刀剑完好无损,场中更是没有半点打斗迹象,尸首皆是眉心、咽喉、心口要害处一击毙命,半点多余动作都不曾出现。
出手利落到如同杀鸡宰牛,此等手法,干脆利落到让人咋舌。
姜不寒尚且镇定,他捡起一柄长剑,指着伤口,问向孟丹枫。
“你若出手,能做到这般么?”
孟丹枫面色铁青,他竭力按住剑柄,眉梢处却无法控制的跳动,有些颤抖道
“我,我,不知道。”
“咚咚咚”
校武场后的房门中传来沉闷声响,姜不寒打开房门,直看见一位被捆住双手双脚的年轻姑娘,意识模糊,想必这便是那陈瞎子的孙女。
“救。。救。。救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校武场暗处角落传来嘶哑声音,循声看去,只见一位穿衣打扮极为考究的世家公子躺在血泊之中,止不住哀嚎。
孟、姜二人对视一眼“救人!”
孟丹枫脚下生风,先一步踏出,正要搀其那公子,姜不寒突然浑身战栗,杀机如影随影。
寒光陡然乍现,姜不寒丢出手中剑,却是刺向了孟丹枫。
剑锋呼啸声朝着后心而来,孟丹枫一个侧身躲过,正好看见那柄剑撞向了世家公子递出来的匕首。
孟丹枫抬头,背后早已被冷汗浸湿,若不是姜不寒有所察觉,自己这少年剑仙,先天剑坯,还未出师便要死在这荒郊野岭当中。
“好,好,好,想不到还有援军,只是没想到竟会是两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来送死。”
那公子紧了紧衣衫,正了正神色,全然没了先前的颓靡神态,竟是连半点伤痕都未曾有过,他一把抹去了脸上鲜血,脸上露出兴奋神色。
“流沙剑府噬剑仙君陈颂见过二位,相逢便是有缘,二位见到我,准备好去死了么?”
流沙剑府、噬剑仙君,剑修,还是有名有姓,有宗门有靠山的剑修。
剑道崩塌之后,莫说剑修,就连习剑握剑之人都少之又少。
孟丹枫不由得呼吸急促,自觉醒先天剑坯的天赋,他日夜锤炼自己的剑术,为的就是今日能够与同为剑修之人一教高下。
他擦去掌心冷汗,握住剑柄,只和姜不寒道了声“退后,我来会会他。”便举剑冲了过去。
这一剑,没有半点气力留存,实则是孟丹枫这十数年来习剑,日夜挥砍积攒下来的纯粹力道。
孟丹枫神采激昂,较陈颂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太想知晓自己的剑在这片世道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烧火棍三寸剑锋指地,所到之处,具是留下沟壑一条,眨眼间便奔至陈颂面前,长剑在半空画出圆弧,紧接着以裂地之势当头砸下。
“一剑开山!”
陈颂眼见长剑袭来,脚下不动,手中那柄短匕转了三转,缓缓举起,竟打算硬接这一剑。
孟丹枫见状,更是怒不可遏,他深吸口气,将劈砍力道再提上三分,势要一剑定胜负。
轰隆声响起,两柄利剑,一长一短在校武场上炸响开来。
噬剑仙君陈颂脚下青石已然碎成齑粉,可烧火棍却停滞在陈颂肩头一寸不到,再也无力精进。
他轻弹匕首,敲击力道沿着剑身一路向上,直接震的孟丹枫虎口发麻,不由得向后退去。
陈颂晃了晃短剑,不怒反喜道
“先天剑坯,不错,生来习剑的料子。”
孟丹枫强压住双臂上的酥麻,回呛道
“知道就好,下一剑要你的命!”
孟丹枫再提一口气,主动向前,长剑随身而动,如灵蛇攀附,眨眼间便递出了数剑,招招奔向陈颂要害之处。
陈颂仍是脚步不动,仅凭上身躲闪,便躲过致命剑锋,实在无力招架,便抬臂格挡,短剑在半空与长剑交手,金铁交织声叮当作响。
一息之间,便已是百剑递出,陈颂仍是不曾挪动半步,孟丹枫也不急,他看准时机,单指按住剑身,朝前用力一抹,剑气发出一声尖啸擦着长剑飞去,正撞向陈颂的匕首。
“给我碎!”
剑鸣声彻校武场,陈颂手中短剑止不住颤抖,剑身无端出现裂痕,紧接着碎裂开来。
陈颂看着手中剑柄,有些讶异道
“这是什么招式?”
“碎星剑意,我自创的,用来杀你,正合适,剑修手中无剑便和常人无异,你死在我剑下,不算丢人,未来的在世剑仙中,有你陈颂这块磨剑石的名字。”
陈颂面露喜色,他念叨着碎星剑意的名字。
“确实,剑修无剑是大忌,可我不想做磨剑石,现在也还不怎么想死。”
陈颂握紧剑柄,暗自发力,校武场自四面八方无端涌来道道寒风,如鬼哭狼嚎。
孟丹枫只觉得心口一紧,好似被无名气力所牵扯,他看向陈颂,不由得倒吸凉气。
先前被他以剑意震碎的匕首,此刻如雨后春笋般不断向前吐露锋芒,锋芒水涨船高,不断拔高,到最后仅靠那股气力,凝结成一柄无形气剑。
陈颂随意晃了晃那柄气剑,所过之处,皆是一劈两断,没有半点迟缓。
“你那个叫碎星剑意,我这个便叫个春笋剑意,不过分吧,让你两招了,这回也该我先出手一回!”
陈颂不再坐以待毙,他主动提剑向前,长衫猎猎作响,一个照面便来到孟丹枫面前,只是简单的一记前刺,尽管被孟丹枫横剑于胸拦下。
可那柄无形剑却诡异的延展剑身,在半空画出弧线,如毒蛇吞吐獠牙般,绕过长剑,啄向他的眉心,仅一招便将孟丹枫逼退数丈开外。
孟丹枫抬头,满脸震惊看向陈颂,额角处殷红鲜血顺流而下,带起阵阵血腥。
他不理解,眼前这个身形单薄,与自己年纪相仿的世家公子,是如何接二连三接下自己的剑,又恰逢其时的递出反制手段,若说这世上,何人最应该传承剑道,就非他这个先天剑坯的习剑天才莫属。
再者,剑道崩塌,天地灵气无处加身,陈颂又是如何练出这一身修为的。
陈颂看出孟丹枫的不解,他单掌向前,徐徐发力,指尖上五道如焰剑气喷涌而出,发出阵阵嘶鸣。
他则是云淡风轻说道
“先天剑坯,流沙剑府最不缺的就是先天剑坯,一本下阶剑谱撒下去,能砸到无数个剑道天才。
若非如此,我又怎会在这深山老林当个名都没有的山贼匪寇。
你以为这世上剑道非你莫属,无出其右,可流沙剑府千百弟子皆是如此,一个连入境都不曾做到的废物,坐井观天,一叶障目之辈,还大言不惭的说什么后世剑仙,笑死人了。”
孟丹枫怒不可遏,青筋暴起,“你敢辱我剑心!”
他双手握剑,擦去鲜血,抹在剑身之上,刹那间,本就苍白的面庞再添惨白,面如金纸颓态,已然毫无血色。
姜不寒见识过这招的阴狠,自己当时差点被这招取了性命,他没有片刻犹豫,抱其那女子便连滚带爬退到几丈开外。
只见孟丹枫以血祭剑,背后传来沙哑嘶吼,让人不寒而栗,紧接着,那道骷髅虚影缓缓浮现,他饮下孟丹枫的鲜血,抬手托住那柄剑。
陈颂大为讶异,他瞪大双眼,止不住的拍手称赞道
“极道剑灵!你竟有伴生剑灵,不一样,你和剑府那些废物大为不同。”
陈颂嘴上说着,可自己却完全没有要出手的意思,甚至当着孟丹枫的面,丢下了那柄无形剑。
孟丹枫已经没有和陈颂争辩的气力,他望向姜不寒,有些初出茅庐的心有不甘,又有些人之将死的无畏洒脱。
他再度提气,对着姜不寒说了一个字
“走!”
身形瞬间在原地消失,下一刻,人与剑皆是出现在陈颂咫尺面前,烧火棍三寸剑锋朝着陈颂面门刺了过去,所到之处无不发出鬼哭狼嚎,五脏六腑好似被要被阴曹恶鬼吞噬殆尽。
“鬼使斩,通幽冥。”
这一剑穿堂而过,直接将校武场劈砍的粉碎,孟丹枫用最后的气力抬头,却只能是失神一笑。
长剑终究还是破了陈颂的护体罡气,三寸剑锋直插入他的喉头,鲜血淋漓,可奈何这柄剑的剑锋也只有那么三寸,任其如何向前,也终究是无可奈何。
陈颂咬住剑锋,略带讥讽道
“没杀过人吧,这一剑,不错,可到底还是杀心不够,心里没底,不敢向前迈出那步。可惜,可惜。
你不是想知道我这一身剑道修为从何而来么,念你这一剑,让你死前长长见识!”
陈颂唇齿发力,紧紧咬住三寸剑锋,施加力道,直接咬断了精铁炼制的剑身。当着孟丹枫的面,就活着血水,咀嚼吞咽掉所有锋锐。
这下那柄烧火棍,彻底沦为废铁一块。
随着剑身下肚,陈颂浑身打了个寒颤,眉宇间更是说不出的舒爽神色,指尖剑焰不停吞吐,再度拔高,修为更为精进一步。
他望天狂笑道
“本想着苦心经营数年的城寨被人一朝毁去,想不到竟因祸得福,吞下了先天剑坯的修为,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有了这份修为,我看流沙剑府的那些人还会不会以我为耻!”
陈颂愈发癫狂,他抬手便是一道剑气,碎星剑意出手,将重伤的孟丹枫打到一边。
孟丹枫更是未曾想到,噬剑仙君吞噬剑身后,竟能将剑修的招式也化为己用。
陈颂正全神贯注于刚刚入手的新欢,全然没注意到远处缓缓走来的一道身影,他侧目看去,不以为意。
“废物都不如的蝼蚁。”
他反手将那柄烧火棍丢出去,打算将其直接砸死。
不曾想那小子伸出双臂将烧火棍牢牢握在掌心。
“快走!”
孟丹枫含糊不清的催促其赶快离开,毕竟陈颂实力之强,远在孟丹枫之上,这一战,输在高估自己,输在低估陈颂,低估剑修,低估这世上所有为传承剑道而艰难前行的修士。
姜不寒捡起烧火棍,他有些无奈,有些自嘲,印象中自己好像一直在捡别人不要的东西。
小时候没米没粮,就去别人家捡些剩饭剩菜,到后来沦落到同野狗争食,再之后长大了些,便又去捡些破衣烂衫缝补衣物。
再之后,冯吉不要的羊拐,孟丹枫折断的木剑,暮云霞无处可丢的烈酒,还有这根已然没了锋锐的烧火棍。
说千到万,不过是生而为人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念想。
活着。
此前无数次困窘,姜不寒都曾想过不如一死,一了百了,可直到当下,看着孟丹枫即将命丧黄泉,死到临头,他才终于知道自己一直最想要摒弃却又最为在意的便是生而为人的本能。
活着。
“他都打不过我,你还要送死?”
姜不寒惨然一笑
“我不打,你会放我走么”
陈颂放生大笑
“放你?留你个全尸都得看本仙君的心情如何?”
“既然如此,那还啰嗦什么?”
陈颂再度发笑
“一介愚民,你拿什么赢我?”
姜不寒向前一步,摆出个起剑手式。
“我不想赢你,我还欠云霞妹子一枚镯子,我想活着,我得活着,只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