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山是山，也是村。
山势陡峭，山脚下坐落着一些人家，稀稀拉拉的也没个村名。
这里没有多少年轻人，贫瘠得可怜，邻里之间的关系倒是极好。
李大娘早起赶集，便看见只和自己家隔了两户人家的娇娘顶着个鸡窝头，像颗歪脖子树样歪倒在墙边。
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双眼无神，哪里像个得体的姑娘。
但你也不能对一个疯了的姑娘要求太多。
李大娘心中无奈，但她是个性情和善的中年女人，她放下拐杖，从竹筐里掏出一把不太精致的木梳，絮絮叨叨地走到娇娘身边。
“娇娇啊，你整天嚷着要嫁给周三那小子，如今头发也不梳，就这么散着，人家哪里会瞧得上你！”
李大娘说着说着，语调里不知为何带上一点酸。
年轻女孩的长发乌黑又柔软，她心中怜爱，多摸了两把，娇娘乖乖任她梳着，待听见“周三”这两个字，女孩木讷的眼珠子转动了两把，看起来倒灵活了些。
“周三……周大哥……”
“对对对，你的周大哥！”
李大娘跟着附和，将女孩长发编成一根油亮的麻花辫，然而还没等她绑上，娇娘却剧烈挣扎了起来，李大娘微微怔住，一个没合拢，长发再度散落。
娇娘仿佛疯了一般，在院子忽而转动起来，语调竟然歇斯底里起来。
“周大哥，对没错，周三是我的周大哥！娇娘要嫁给周大哥！”
李大娘抖着眉毛，心中忽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女孩转来转去，嘴中疯狂呓语，念叨着“周三”的名字，大眼睛里的神情逐渐狰狞。
“可是，周大哥家里有了女人！”
李大娘心一惊，周三家里住进了个女人不是什么秘密，这点娇娘也是知道的，怎么今天忽然计较起来。
鉴于娇娘的性子向来疯魔，李大娘也不敢细问，只好去问周三，这才惊讶发现隔壁家门户紧闭，家中主人竟是还未起身。
李大娘心里有了些不太好的猜测，心神一凛，这时，门倒忽然打开了。
先出来的是个红衣人，肌肤细白，眉眼间有种呼之欲出的艳丽，漂亮得不似真人，只是不知为何一脸的怒气冲冲。
待看见正一脸古怪盯着他的李大娘，燕危行眼中怒气稍稍熄灭了几分，神色带上了几分矜傲。
“燕姑娘今日起得倒早。”
李大娘慈悲面目，言语也客气，燕危行顶着张薄脸皮，头一次恨不得原地遁走。
他刚被周三带进行山那几天，心神俱疲，对于这些时不时来看望他的行山人，只觉得别有用心，全让周三请了出去。如今见着人，再联想到昨夜那事，便再也撑不起世家子的傲慢态度。
“您说笑了。”
青年矜持地打了个招呼，李大娘一抖眉毛，却察觉出不大对劲。
“燕姑娘，你的声音……”
对于周三带回来的这个年轻人，行山众人先前也只有个模糊印象，只觉得此人皮囊过于艳丽好看，再加上全身上下都被黑布裹着仅能看到脸，便也先入为主的当成了女子，只是如瞧着人，身量上似乎高了些，而且这声音听着…………
“哦，忘记跟您解释了，在下是男子。”
燕危行抬起修长眼睫，极客气的模样，稀薄晨光下，像是两只翩飞的蝶。
李大娘张了张嘴巴，大概是过于震惊，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三家那个平平无奇的木门再度被打开，出来一个瘦高身影，仅一身的单薄里衣，头发长长的披着，从李大娘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那人腰肢纤细，身段似杨柳枝条般挺拔柔韧，明显是个女子。
行山从无这般的人物，李大娘目光冷却下来，一手下意识的摸向竹筐。
“燕公子当真好风流，不知何时竟也带进来了个相好！”
她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燕危行莫名顶了个黑锅，黑了半张脸。
那身影也是一怔，转过头来，一张脸瞧着素淡平静，却是极熟悉的。
“李大娘，是我，周三。”
饶是活了一把年纪，李大娘还是整个人都木了，她看看周三，又看看燕危行，忽然觉得这世间参差，竟分不清谁男谁女。
她有些恍惚的看向身边乖乖依偎着她的娇娘，想起这傻丫头先前总想着嫁给周三，语调掩饰不住的复杂。
“娇儿，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娇娘没了先前的疯癫模样，捂着嘴吃吃地笑：“哈哈，大娘傻了，大娘傻了。”
语罢，盈盈目光转向周三：“娇儿是要嫁给周大哥的，怎么会是男子！”
三人表情都变得莫测起来。
燕危行：“……这是何意，这丫头想嫁给你？”
周三：“如你所闻。”
少女对这种古怪气氛置若罔闻，轻盈的像只蝴蝶般跃到周三身边，揽住她的胳膊。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燕危行就被隔到了一旁。
燕危行：“……”
若是从前，李大娘定会对娇娘这一行为不赞同一番，从前是未婚男女。如今，李大娘眼神都晕乎起来。
“娇娇啊，先跟大娘回来。”
“娇娇要陪着周大哥！”
跟一个疯丫头讲道理，是天底下最不讲道理的事。
靠过来的身体，温热、柔软。还夹杂着一丝古怪糜丽的幽香。
周三想起昨晚的燕危行，虽美人艳骨，但到底是男子，皮肉坚实。春情散幽淡的香气由皮至骨，几乎渗透进了他的骨血深处。
她握住娇娘的手，骨肉匀称又纤细秀巧的一只手，小拇指指甲留得很长，她翻来覆去地看着，只能看到长指甲尖端一点微末的黑。
从燕危行这个角度看过去，只看见她浓密的长睫毛低垂下来，给人几许深情的错觉。而娇娘比周三矮了半个头，小鸟依人般，面颊生晕，双目却闪闪发亮。
大脑里一万个想法策马奔腾，燕危行绷住脸，努力不让自己思维散发。
“行山，不留心存歹毒之人。”
轻飘飘的声音，似藏纳了一捧凉雪，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浇得一个激灵。
李大娘一手伸进竹筐，顿时结巴起来：“周、周三，你在说谁。”
燕危行直觉自己是外人，加上昨晚那事心中有些别扭，强行按捺下想要转过去的脑袋，只侧耳倾听。
“娇娘，你昨夜联系外人闯进行山掳走燕危行，是何意？”
“因为他缠着周大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