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穗是在一股暖流的冲击中,有了一点意识。
她常年病痛,几乎每日苏醒,身体上的无力疲惫感都在提醒她是个病秧子。
但是现在,整个身躯就像是浸泡在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安逸地舒展开,前所未有的舒适。
不对,有人在对她的身体做些什么?!
宁穗猛地睁开眼睛,握住一人的手腕。
“你在做什么?!”
小女孩嗓音尖锐,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兽,眼中满是警惕。
“好敏锐的小姑娘。”
这声音清凌凌的,十分动人。
宁穗皱眉打量,却见是个面容灵秀的少年,长眉入鬓,乌润卷发垂落在耳侧,平添几分乖巧。
他的身上带有清浅药香,再联想到先前输送到身体里的那股暖流,宁穗面色微变,立马联想到这兴许是药峰派来的弟子。
“多谢这位师兄相救,我不知,不知……”
宁穗心中懊恼,也不知得罪了云浮弟子,还能否顺利通过第三关。
“师兄”?
这个称呼让青衣少年挑了挑眉毛,执法长老和几个仙门弟子,也面露古怪之色。
“咳咳,这位并不是……”
“无需介怀,你不知我的来意。”
青衣少年冲执法长老摆了摆手,面容和缓,不见半分怒意。
他望向宁穗的目光,平静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小姑娘,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心魔,过去可是经历了什么?”
“我……”
宁穗咬唇,不知如何开口。
总不能说自己已经不是什么小姑娘,活了三辈子,每一世都死于非命,还被人逼着重生吧?
幸好少年也并未强求,只是收好药箱,笑容浅淡。
“天生病骨却能挨过登云梯与魍魉路。小姑娘,你很有福气。”
她有福气吗?
宁穗苦笑,只能恭敬行礼,“多谢这位师兄。”
青衣少年微笑点头,将一方绢帕递给宁穗,示意她擦脸。
宁穗懵然,接过来擦拭了几下,登时吓了一跳。
白色绢帕上粘乎乎的,深一块浅一块沾满了血。
自己方才吐了这么多血?!
青年温和一笑,示意众人留步,方才缓步离去。
宁穗感觉一颗心明晃晃落在胸腔,拍了拍小心脏,又忍不住去看执法长老的神情,见其面色无异,才长长舒了口气。
“你刚才吐了好多血,几乎是被师兄们抬着出来的!”
红衣少女上前,担忧蹙眉,“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也有差点化解不了的心魔。”
宁穗愣了愣,“姐姐也有?”
少女没有想到宁穗如此敏锐,瞳色空茫了片刻,无奈苦笑,“没啥大不了的,都过去了!”
“穗穗,你终于醒了,你的身体病弱,不能……”
又是陆丰年的声音,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宁穗面色青黑,缩到一旁角落,眼不见心不烦。
红衣少女眼中带了笑,乐呵呵上前,她这才开始介绍自己,“我叫红叶,穗穗,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宁穗对她很有好感,微笑道:“红叶姐姐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听那俩人说的呗!”
红叶努努嘴,指向一旁面色不善的一男一女,宁穗脸上笑容消失,木着脸没再说话。
红叶大笑出声,“你们三可真有意思,那俩对你一口一个‘穗穗’叫得亲热,你却懒得搭理他们,怎么了,有仇啊?”
宁穗抖抖眉毛,半晌也只憋出一句“道不同”。
红叶顿悟,一副“我懂”的表情。
宁穗想到刚刚那位身上带有药香的少年,忍不住开口询问:“刚刚那位师兄,可是药宗来的?”
红叶眼珠子转了转,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
云浮有三十六峰,其中六峰,为云浮掌门和五大长老居所。
其中溪华峰地势最为偏远,却有一片桃花盛景,副掌门红枫分花拂柳而来,所见之景,便是缤纷桃花树下,青衫少年手捧长卷,眉目风流。
红枫登时不自在起来,或者说,他看见李留行这个人,能安安分分躺在一个地方看书,这场景本身就十分诡异。
他拿扇子挑起书卷,“哟,看书呢?”
然而待他看清书名,见上面龙飞凤舞几个大字—《霸道徒弟俏师父》。
红枫抽了抽嘴角,他就不该对李留行报什么正经念头!
他一把丢开书卷,大咧咧坐在石桌另一侧,眼中充满兴味。
“我听说,你刚刚在鹿云台救了一个刚过魍魉路的小弟子,怎么着?想收个徒弟玩玩?”
李留行垂目一笑,拈起石桌上一块糕点,笑容意味深长。
“红枫,你十二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红枫皱眉,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么问。
“我?玩泥巴捏小人,被盘古部落的那些老家伙一天到晚拿着扫帚追着打,还能干嘛?”
红枫话里随意,轩眉一挑,尽显风流。
“你脑子坏掉了,我问你要不要收徒弟,你跟我在这玩儿忆苦思甜?”
李留行呷下一口糕点,过于甜腻的味道让他眉目舒展,连神情也轻快了几分。
“我十二岁,在街边行乞。运气不错,尚有一个老乞丐护着我。”
一个被护着的孩子,不管有多穷困潦倒,他的心底总有着落。
云浮仙山百年才招收新弟子,但凡过了登仙梯的孩子,魍魉路并不难过。
一群半大孩子,能有什么渡不过的心魔。
但是那个叫宁穗的小姑娘不一样,她一身打扮,虽然不富贵,但是怎么瞧着都不是乞丐窝里出来的孩子。
小小年纪,却眼神阴鸷,就像个孩子身体里住进了个大人灵魂。
她虽然是过魍魉路最早的几个,然而李留行为她灌输清气时,却能明显感觉到这孩子识海动荡,其中隐藏的戾气近乎凝聚成魔气。
宁穗并未渡过心魔,而是强行摆脱。
这样的人,不适合修仙,反而适合……
修魔。
李留行笑容玩味,仿佛看到了一个很有趣,可以细细雕琢的玩具。
红枫打了寒战,每当李留行这小子这样笑的时候,就代表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你到底想干嘛?!”
“那个叫宁穗的小姑娘,留给我,其余,你们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