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萍虽说是二爷的孩子,却不是从二奶奶肚子里出来的,二奶奶不喜萍萍,自己这个奶娘平日里也没少受白眼和委屈。
看着别的奶娘都月银丰厚,而自己却守着这么个没出息的主子。
久而久之,自然也心生怨恨。
因此昨日她主动投诚,愿意替二奶奶办这桩事情,只要她伸手推了,既能让林臻栽跟头,又能伤了这个庶女,一举两得,到时候二奶奶只会更多的给自己赏赐。
至于她是照顾萍萍的奶娘,若萍萍有损,也难辞其咎,那她顺手就把这口黑锅扣林臻头上不就行了?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谁知就被林臻当场拆穿。
即刻开口狡辩:“冤枉啊……三爷,奴婢照料萍姑娘从来尽心尽力,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情呢,三奶奶您要替自己开脱,也不必编出这些话来啊!”
林臻却不理她。
反而去问萍萍,她开口直白。
“萍萍你自己说,刚才她有没有推你?”
奶娘匆匆爬过来,抓住萍萍的衣角,也嚷道:“萍姑娘,您可要替奴婢说句话啊!”
或许是方才奶娘被林臻一席话给吓到了,此刻可谓是面色阴白,再加上她冲过来的速度太快,全然是惊慌失措!
萍萍本就受了伤,此刻正是虚弱的时候,看着朝自己不断逼近的奶娘,一些可怕的回忆便突然涌上心头。
当即抱着脑袋就乱蹿着躲。
“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她眼神中满满都是惊惧:“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不要打我了,奶娘不要打我!”
她头上还有伤,却蹿得如兔子一般,一步蹿入草丛中,瑟瑟发抖。
而那抱头的手臂从袖子中伸出了一截,可见上面青紫相交的伤痕……
裴鹤卿早已不想多问,立在风中,赤色袍衫,言语清冷。
“拖她下去,不必打死,留一口气,再送去二奶奶那里,亲眼看她如何发落。”
昨日下过雨,空气仍是潮湿的。
林臻向裴鹤卿瞥去一眼。
冷风徐过,杏花雨飘零而下,粉色花瓣洋洋洒洒掠过他眉间,给那张清隽的脸无端添了一丝遥不可及的渺茫,长睫轻盖,眼底隐隐可见些难以察觉的厌恶。
其实一开始,这就是个进退两难的局。
方才她不躲,那就等着被长辈怪罪。
可她若躲了,无论萍萍是否故意,她眼睁睁看着孩子受伤而不相护的举动,都足以让裴鹤卿觉得她心肠冷漠,从而厌恶于她。
此事是说不清的了。
罢了!
管他怎么想呢!
两害并行取其轻,比起裴鹤卿的喜恶,在裴家不行差踏错,更重要。
眼见妻子娥眉微蹙,裴鹤卿也缓缓会过意来,一个被娘家推出来挡枪的新妇,在婆家自是如履薄冰,危急时刻,唯一能倚靠的,也只有丈夫。
而自己方才因为想着案子,一时不察,竟然她受此惊吓。
说来是自己分心之过。
于是放低了声音,问道:“你没事吧?”
在林臻听来,这声音略带寒气,深知这是责怪她不顾及萍萍安危,但她不能认下,偏偏不理他这意思,
只要不直说,就当没听懂!
先做个滚刀肉再说!
于是朝他璀璨一笑,语调柔软:“没事呀,三爷不必如此担心我。”
自己先曲解他的意思,伸手不打笑脸人,看他怎么办。
裴鹤卿:“……”
他一时分不清她到底有没有受惊,只当她是在客气,于是也没有深究。
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不再多问。
林臻继续温婉的笑着:“那咱们快走吧,时辰不早了。”
……
此时,同根堂中人已到了不少。
从裴老夫人起,再有裴国公夫妇,裴家三叔四叔两房人,以及各位公子小姐,林林总总大小主子共有几十余人,加上近身伺候的丫鬟小厮,婆子仆妇,小主子们的奶娘等等,厅中一时聚集百余人,却仍不见拥挤。
端茶倒水的仆从们都是轻手轻脚,却从容不迫,主子们各自低声攀谈,笑语连珠,气氛融洽,却绝不嘈杂。
裴老夫人坐于正中,今日一早得了刘妈妈的回话,晓得孙儿孙媳好事已成,脸上是盖不住的喜气洋洋。
裴国公正襟端坐,神情肃穆,但眉目间也有欣然。
唯有裴夫人脸拉得老长。
在她身侧立着的是两位儿媳,神情冷淡,少言寡笑的是大少奶奶徐氏,因丈夫亡故,所以哪怕这等场合,她亦是素裳淡裙,不施粉黛。而挨着裴夫人更近,衣着首饰更光鲜,笑容更明媚的是二少奶奶江氏,她虽是个庶子媳妇,但却格外精明能干,如今手上掌着二房的中馈,很有一番体面。
裴夫人心情不愉,多坐一刻都觉时间漫长,不由蹙着眉,神情已是不耐烦之至。
江氏眼瞅婆母这副样子,便猜得到她在想什么。
遣了身旁丫鬟:“去看看,三爷三奶奶到哪儿了,怎还未来?”
又转身笑盈盈的望着裴夫人,体贴安慰道:“母亲不必急,三弟妹好歹新婚,新媳妇哪有不拿乔的?不过三弟从来是个步子快的,想来也不必等多久了……”
裴夫人面色瞬间就冷了下来,掀了眼皮往那门廊尽处扫了一眼,不阴不阳道:“门第不高,架子倒是不小。”
她虽未明说是谁,但众人都晓得点的是林臻。
江氏捻了颗红果子放入口中,抿嘴一笑,眼里露出些得意,虚白院本来就远,林臻哪怕是跑着去换衣裳,那也至少多拖半个时辰。
要说这裴家众人中,谁最不欢迎林臻,那除了裴夫人,只怕就是她了。
裴家是公府,嫡出的儿子依次为宗子,当初是因为裴家长公子过世,长嫂谢氏守寡,她又比谢氏多得裴夫人几分欢心,是以这二房的中馈才落到她手上。
可如今裴鹤卿已娶妻,按照规矩,新妇一进门,这掌家之权就该交给林臻。
裴二爷从来与她夫妻不和,更是一门心思宠着那小门户里抬进来的妾室,她尚未有孕之前,便连庶长子都生出来了!
这些年多亏这手里攥着中馈之权,她才有了如今的体面,自然绝不想放。
她正得意着,就只见方才遣过去的丫鬟又折返回来了,隔了几步远,脸色不慎好看的对她皱了皱眉头。
江氏心中诧异,正不知是何缘故。
就只见门廊尽处,有一男一女正巧迈上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