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乡,叨扰叨扰。”
沈序近了,拱手一礼。
那商队的主事人是个锦衣老者,这才发现沈序,常言道礼多人不怪,沈序这般,让这陌生老者放下了大半戒心,老者道:
“不扰,不扰,后生从哪里来?看这装扮,不像是我黄金国的朋友。”
“贫道从东土大唐来,一路游历至此,看这山高涧深,不知是到了何处?”
“哈哈哈,怪不得怪不得,看后生你这装扮,确实像那唐人。”老者哈哈一笑,指了指沈序身后三里处的山口:“进了那山口,便是我八百里黄金国界。”
“黄金国?”沈序有些不解:“不是乌斯藏界吗?”
“哈哈哈,后生好见识,之前呢确实是乌斯藏界,不过六十年前来了个黄伄菩萨,那菩萨救我等于水火中,更是支持我们在黄风岭中创立黄金国。”
六十年前,黄伄菩萨,与那高申所言时间线对上了。
这黄毛貂鼠确实是六十年前逃离了灵山下界。
“哦?”沈序不动声色,继续问道:“怎么是水深火热?我听闻那乌斯藏王也是个善治的君主。”
“哼哼,善治?这善治之名都传到两千里外的东土了?”商队之中一人冷哼道,极为不屑。
“陈林,勿要犯了嗔戒。”老者呵斥那陈林一声,继续对沈序道:“乌斯藏王百年之前倒也算是善治,但是自从你们东土圣僧自西天灵山取了大乘佛法归唐,我王派遣使者去大唐求经,回来后便大兴土木,全国礼佛。”
“礼佛有什么不好吗?我看前辈方才训斥后辈勿要犯了嗔戒,想必您老也是佛门弟子。”
“哈哈哈哈,是了是了,后生说的是,老夫确实是佛门弟子,只不过不是那灵山佛门,是我黄风岭黄伄菩萨的佛门。”
老者哈哈大笑,随后面色一沉,有些哀伤道:
“唉,后生有所不知,自佛经传入乌斯藏国,我王大兴土木,城池州镇随处可见佛寺佛塔,都没了我等的容身之地。”
陈林闻言继续怒哼:“别说容身之地,那些臭和尚一个个养的肥头大耳,禅杖上是宝石珍品,袈裟上是金缕银线,不是生产就罢了,还占了我等土地,需时时供奉才能换得商路苟延残喘。”
老者继续叹息:“莫说我等商人,就连农人都没了家业,尽数被那些寺庙吞并,朝中敢直谏我王的大臣也尽数被当成辱佛党斩杀。”
陈林继续道:“还好不堪重负之人都集结起来,逃进黄风岭深山陡涧,虽然风餐露宿,但是也得以苟延残生。”
“那黄伄菩萨.......”沈序试探性的问道。
老者闻言哈哈大笑,商队之人听闻黄伄菩萨之名,也是单手竖礼,诵了声佛号。
老者道:“六十年前,黄伄菩萨法驾黄风岭,看到我等逃难的国民在这山中风餐露宿,于心不忍,施展大法力改天换地,夷平了这黄风岭中心的三百里地界,创立黄金国,供我等生存。”
“是了是了,这黄金国内,佛也好,道也罢,你信就可,无需强迫他人信,也不用向他们上缴供奉,只需自愿添些香火便是。”陈林嘿嘿一笑,显得对这等生活很是喜欢。
沈序并不搭话,心中暗自思忖,乌斯藏王尊佛之心太盛,导致佛门兴旺,凌驾于国民之上,这倒也不少见,大唐得天下之前的南朝便有此等祸事发生。
但是这黄毛貂鼠下界竟然帮助这些人创立国度,又庇护众生,这倒是个奇闻。
世尊如来曾“我今亦是人数”,也曾说众生皆具智慧如来相。
可是那经书到了东土,又经东土传入乌斯藏界,怎就引起了如此大的变故?
沈序暗自思量,也不再问,那乌斯藏王如何欺了本心,乱了国祚尚且不论,这黄毛貂鼠虽然自封菩萨果位,但是如此看下来倒也没做坏事,真是怪哉。
“如此说来,这黄金国此时倒也算得上一方乐土,贫道既然游历至此,不知道可否入国一游,也见识见识黄伄菩萨的风采?”
“自然可以,我们这黄金国从不拒外,只要吃喝付钱,就算道长想要住上个十年八载,落地生根也无妨。”
商队继续前行,沈序紧随其后,入这黄风岭越深,那透骨摄魂的疾风凉意便越浓。
“老先生,这岭上风如此之疾,你们是如何抵御的?”
“风?”老者眉头一皱:“甚么风?这大好的天气,哪来的风?”
沈序心中一顿,扫视四周,果不其然,无论是花是草还是树,都是丝毫不动,这黄风岭中,哪里有半点风沙?
他睁开火眼金睛,看向远处,黄风岭的正中心位置,一道风柱直通九霄,这缕缕透骨疾风,正是从那风柱之中射出。
仅针对修士的大阵!这黄毛貂鼠好生了得!
但是应该不是他的成名绝技三昧神风,大概只是告诫入这黄风岭的修士,莫要放肆。
沈序明白了这风的来源,便不再言语,跟着商队继续前行。
穿过山口,豁然开朗,一片广袤的平原映入眼帘,高空的日头洒落,远处可见一片片连绵的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好似黄金一般,这黄金之国的名号,大概便是由此而来。
商队抵达国门,只见那入口处一处巨大的金色佛像耸立,庄严肃穆,只是那佛头竟然是个貂鼠模样,邪异至极。
沈序睁开火眼金睛望去,只见那金色貂鼠佛像也好似活了一般,与沈序对视一眼。
嘶!
沈序如遭雷击,只感觉五脏六腑翻滚,精神识海激荡,他身形急退,急忙收了火眼金睛神通,不敢再与那貂鼠佛像对视。
“后生可是身体不适?”
“没有,只是有些疲惫了。”
“进城后百步便有客栈,我等还有货物交割,便与后生同行了。”
“多谢老先生引路,叨扰叨扰。”
此番寒暄完毕,商队入城远走,沈序站在城门之处,眉头紧锁。
这黄金国内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副繁华景象,想必大唐的重镇之繁华,也不过如此。
沈序看向身侧那巨大的黄金貂鼠佛像,将心一横,既来之,则安之,大不了到时候跑了便是,总不能见光就被那黄毛貂鼠秒了吧。
定了定神,迈入城中。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沈序边走边看,细细观察周围,发现无论是小摊贩还是商铺,桌面上都摆着一个缩小无数倍的黄金貂鼠佛像,而且每个佛像都被擦的锃亮,纤尘不染。
入城百步,果然看到了老者说的那客栈,进入其中,价格比之敬佛城便宜不少,算得上公价。
出了客栈,沿着主街漫步,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寺庙。
这寺庙香客络绎不绝,僧侣皆是朴素袈裟在身,迎来送往,礼数周全,香客脸上笑意也是极其浓郁。
“小居士,可是来我黄伄寺礼佛的?”
沈序正在失神,只听不远处的小沙弥主动开口说话。
【五气境三层貂鼠精】
脑海中系统提示,没有斩杀灵蕴,这沙弥自然是不曾作恶,沈序疑虑更浓。
“贫道自东土来,心有疑虑,不知当问不当问。”沈序施了一礼,笑道。
小沙弥诵了声佛号,答道:“小居士但说无妨。”
“贫道入国之时,看那佛像乃是个人身鼠头,后观街面上的佛像都是如此,不知何故......”
“小居士就如此在意皮相?我佛如来曾言所有相皆是虚妄,无我相无众生相。”
沈序点头称是:“倒是贫道不悟了。”
步入寺庙,才知这庙中天地更大,金碧辉煌,香火鼎盛异常,主殿之上供奉的也是金身貂鼠佛像,那点点香火尽数化作灵蕴飞往黄风岭的最高处。
沈序火眼看来,那些灵蕴竟然不同观音禅院的乌浊不堪,虽然还是乌光,可已经带了那么百分之一的金色。
就在此时,一股强大的气息从寺庙后院传来,沈序心中一惊,警惕起来。
那股气息越来越近,无形的压力笼罩在心头,沈序急忙从怀中取出两颗归元丹,塞进嘴里备用。
回头间,只见一个身披朴素黄袍袈裟的和尚,慈眉善目,他对着沈序微微一笑,诵了声佛号,说道:“小居士可是从东土大唐而来?”
【五气境五层貂鼠精】
沈序看着这和尚,心中警惕不减,拱手一礼:“贫道确实从东土而来,一路游历至此,听闻黄伄菩萨大慈悲,特来拜访。”
和尚微笑点头道:“贫僧法号黄悟,受菩萨敕令,在此恭候小居士多年。”
沈序早已料到,前面那天将和高申的微末道行都知晓自己的身份,这黄风大王神通广大,当年一口气吹的大圣都肝胆俱裂,估计从自己踏入黄风岭的那一瞬,便已经知晓自己的到来。
“等急了吧?”
黄悟和尚自然听得出沈序口中的阴阳怪气,他双手合十,缓缓说道:“菩萨早有预见,而且早已接待了几批东土贵客,小居士也不必惊慌,我黄金国待客之道有口皆碑,前几人也都被好生送走,不曾加害。”
“既然如此,有劳大师带路了。”
黄悟和尚腾云而起,直奔黄风岭山巅而去,而众多香客见这和尚腾云,早已见怪不怪,沈序便也腾云,紧随其后。
到了黄风洞,黄悟和尚不敢入内,沈序犹豫,不过片刻便定了心神,进了洞中。
黄风洞中没有小妖,甚至素朴,一个人身黄毛鼠头模样的妖怪在蒲团之上闭目打坐,正是黄风大王。
【人仙境貂鼠精】
人仙境!
沈序身形骤然顿住,不敢再上前,聚了胸中五气,汇起顶上三花,斩掉三尸,才能迈入人仙之境,这黄风大王不愧是能将大圣爷逼退的人物,实力当真了得。
“小居士,你终于来了,可真是让贫僧好等。”
黄风大王睁开双眼,那对眸子之中无喜无悲,声音低沉而温和。
沈序施了一礼:“大王好气色,还真有了一分菩萨像。”
黄风大王也不恼怒,微微一笑,说道:“小居士此言,贫僧听不明白,莫不是就因为我是貂鼠得道,便成不了菩萨,做不了佛?”
沈序被这一问沉默,知晓自己失言,但是也不知道哪里失言,就是感觉哪里不对。
黄风大王继续道:“那灵吉曾言,人也,兽也,佛也,妖也,众生自有根器,持优劣为次第,可乱来不得。”
黄风大王说完,双目陡然睁圆,两道精光从眼中射出,将沈序逼迫的后退三步。
“难不成小居士,也是这般想法?”
这句话一改之前的低沉温和之音,变得庄重无比。
沈序正色开口:“凡有九窍者皆可成仙,既然可以成仙,自然也可成佛。”
黄风大王再次闭目,继续道:“昔年我在灵山听世尊说法,世尊说,众生皆有佛性,皆具如来智慧德相。”
“小居士,你说我这等山精野怪,算不算众生?”
“一切有情识,集众缘所生,便是众生,大王自然算得。”
“既是众生,那灵吉所言,莫不是错了?什么人兽佛妖,都是众生,怎么便有了优劣次第?”
“贫道法浅,不敢妄言。”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法浅,你也不过是不敢得罪那灵吉,又迫于贫僧道行,故而不敢言说罢了。”
黄风大王的笑声回荡在黄风洞中,带着些许悲凉之音,沈序灵魂深处那股疾风更盛,吹的魂魄都要散。
沈序运转金光灵蕴到极致,才能堪堪抵御这恐怖的三昧神风,他平静开口:
“贫道法浅,走了不过区区千里,学了不过短短几十年道理,哪里能分辨得了哪个是对,哪个是错,话都是实话,信不信,便由大王自行判断。”
沉默。
良久的沉默。
随着灵魂深处那股恐怖的疾风之意散去,黄风大王的声音才继续响起。
“那小居士便多走走,多看看。黄眉师兄曾言,那些神佛高高在上,说着吃斋念佛,可是哪个真的心如止水,清静无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