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云海看着贴在门上的那张极其熟悉的门联,咽了咽口水。
他犹豫了一会儿,刚把手放在把手上,又很快将手缩了回来。
他有些不太敢打开这扇门,因为他此刻已经猜到了,这扇门的背后究竟是什么。
但最后他还是打算直面,毕竟这一切都只是幻觉。
「吱呀——」
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略微破旧的房间。
整间屋子里散发着浓郁的菌子味,而倪云海立刻就认出了,是干巴菌。
那种干巴菌特有的香气,倪云海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的。
青椒的清香,与干巴菌的味道互相汇合,这股味道几乎陪伴了他的整个童年。
从透露着光亮的狭小的厨房当中,传来阵阵炒菜的声音。
越往那个方向走,那股菌子的味道就越是浓烈。
直到他看见那抹并不高大的红色身影,倪云海才缓缓停下脚步。
他本来想开口说话,可嗓子里的声音就像是卡住一般,怎么也发不出来。
那熟悉的轮廓,那忙碌的动作,让他的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厨房里的声音渐渐停歇,那红色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当女人看到倪云海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喜:「云海,这么快就放学了呀?」
倪云海张了张嘴,却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他的眼睛有些湿润,心中的千言万语在这一刻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见到她。
那是他的妈妈,将他从那个地狱般的家拯救出来的妈妈。
倪云海的爸爸是个赌鬼,整天不是打牌就是打麻将,并且他不打小的,只打大的,每次一输就是几千块打底。
而且他的手气总是不好,一输钱就拿着家里人出气。
看着桌上丰富的菜肴,倪云海马上就知道,这是那天的晚上。
让他恨死那个男人的晚上。
「你上学这么累,我们就先吃饭吧,不用等你爸爸了。」
听到这话,倪云海轻轻拿起筷子,这时他才发现,他的手正忍不住地颤抖。
「怎么了?」
看着妈妈略微担忧的神情,他赶忙用另外一只手按住发抖的手臂,朝着妈妈挤出一抹微笑。
「没事的……」
没事的……
这只是幻觉而已。
这件事已经发生过了。
倪云海颤抖着夹起一丝黑色的菌子,放入口中。
瞬间,那股熟悉的味道充斥着他的口腔。
「滴答。」
一滴泪水滑落进了碗里的白饭中,倪云海意识到的时候,他赶忙用手袖擦拭掉脸上的泪花。
妈妈看着他,眼神中满是关切:「云海,怎么哭了?是在学校受委屈了吗?」
倪云海摇摇头。
「不是的,只是妈……这菜太好吃了。」
他不想让妈妈担心,更不想打破这难得的温馨。
哪怕眼前的只是幻觉,但这是他十多年未曾尝到过的菜品,也是十多年没见到的妈妈。
哪怕在这之后会发生不好的事,眼前的这个场面就让它再久一点,再稍稍久一点就好。
「妈,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变成了别人,那个人跟我同名同姓,但家里却没有一个人待见他。」
听到这话,妈妈抬起头看向倪云海:「天呐,真是个可怜的孩子,然后怎么样了?」
「然后他被发配到一个环境很恶劣的地方,可是周围只有他一个人了,这个世上的大家都巴不得他赶快死。」
妈妈沉默了一番,但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只是不停地朝倪云海碗里不停夹菜,嘴里不停喃喃着:
「赶快吃吧,等下你爸爸就要回来了。」
妈妈和倪云海心中都有数。
只要那个男人存在一天,这个家就没好日子过。
妈妈之前也想过离婚,可周围的人都在劝她孩子要有个爹才行。
她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心软了。
「哐!」
伴随着巨大的砸门声响,倪云海就知道,是那个男人回来了。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家人和和睦睦地聚在一起吃饭。
而是屋内那满地的狼藉。
男人一回到家,就冲着空气乱骂一通。
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合理的原因,就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掀翻在地。
但这件事对于这个家来说是极其平常的,毕竟想也不用想,这个男人又赌输了。
盘子,菜品全部散落一地,妈妈则是早有防备地挡在了倪云海的面前。
见到那张脸,倪云海只是默默捏紧了拳头。
在曾经,那男人回到家里先是将家里弄得一团糟,之后又冲着妈妈又打又骂。
那男人接下来又想冲着倪云海动手,但是被妈妈拼命拦下了。
妈妈用一旁的花瓶狠狠砸向男人的脑袋,那男人直接被打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
虽然妈妈将倪云海从那个恶魔的手中拯救出来,但代价是自己的半辈子。
「你们凭什么吃那么香!」
这句话男人已经说过无数次。
他们凭什么不能吃这么香?什么时候普通人吃顿饭都要别人同意了?
曾经的倪云海可能无法改变什么,但现在是现在的倪云海,他跟以前已经不一样了。
他虽然没考上什么好大学,女朋友也嫌弃他跟他分手了。
但他找到了份体面的工作,不愁吃不愁穿,还交到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他是不够优秀,但比起眼前这种只会赌的窝囊废来说,他有很足的底气。
「你算喃样东西?凭喃样能这么欺负我们?」
「吃饭咋个了?我们不吃饭难不成吃你该?」
听到倪云海这话,男人的脸瞬间变得涨红:「你要咋个说?我问你你要咋个说?你这小蓝施有种再给老子说一遍?」
男人大叫着,抄起酒瓶就往倪云海方向跨步走过来。
妈妈只是一把抱住男人的大腿:「别打娃娃!有本事冲我来!」
但倪云海只是指着男人的脑门,怒喝着:
「冲女人来算喃,你有本事就冲着老子来,老子骂的就是你!」
「你要是敢打我妈,老子他妈就拿刀给你剁了!」
这里虽然只是幻境,但如果让他真实地重来一次,他铁定会这么做的。
以前的他是妈妈保下的,现在该换他来保护妈妈了。
男人瞬间就被倪云海的气势震慑住,一时间竟愣在原地。
看着倪云海气势汹汹的样子,男人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愤怒所取代。
他似乎从未见过自己的儿子有如此强硬的一面。
但他是越想越气,什么时候这b崽子敢这么跟他说话了?
真是反了他!
男人二话不说抄起酒瓶就向着倪云海头上砸,一旁是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冒打了,冒打了……」
随着瓶子破裂的声音,湿热的液体瞬间染红了倪云海的视线,他朝着脑袋摸了一把,手上满是鲜红的血液。
倪云海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但他根本不忘去找一把趁手的武器。
他跌跌撞撞地从茶几上摸到一把水果刀,颤抖着将刀尖对准了男人。
男人似是察觉到了威胁,也不知什么原因,他莫名仰天大叫一声,突然间他的身体开始变得肿胀、扭曲……
竟直接在倪云海的眼前变成一个浑身长着脓包、丑陋膨胀的怪物!
原本混乱的房间瞬间被白色所吞噬,这里只剩下倪云海、怪物和一片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