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提着一口气,缓缓睁眼。
仰头所见雄骏战马上,男子绣袍金甲,面如冠玉,手中一杆长枪泛着冷光,身后赤色披风染血。
男人通身的凌厉杀气,盖过那俊玉姿颜,他一双墨眸锐如鹰隼,强势侵入她的视线。
雨珠砸入眼眶,卿云眼中涩疼难受,却一眨不眨地望住马背上的男人。
王懔!!!
居然是他!!!
汉安侯长子王懔,字玄朔,前世于国家危难之际,他挟天子以令诸侯,权倾朝野令天子畏惧。
征战四方平寇,有功于社稷之人是他。
胁迫天子禅位,登基称帝之人亦是他。
前世王懔身为权臣,却看中了府中幕僚的妾室,便是卿云。他看重美色强取豪夺,却又刻薄寡恩,只视她如玩物。
重活一世再次对上他,卿云眼里的酸涩将要涌出。
为什么偏偏要她遇上王懔......
马下,女子被雨湿了鬓发,洗尽铅华粉黛,形容狼狈至此,却也难掩姿色。
王懔微微眯眼,居高临下睨着她:“你是何身份?竟敢口出妄言说身怀血诏?”
说着,他手中一杆银枪,轻佻地抬起她的下颌,枪尖挑破她白皙的肌肤,涌出点点血色。
“血诏就在我手中,将军一看便知。”
泥泞中的女子卑弱如蝼蚁,纤细的腕子却高举起帛书,上面斑斑血字尤为显眼。
王懔翻身下马,湿冷的披风带过血腥气,扫在她面上,他俯下身,指端轻滑过她的掌心,接过那张血诏。
瞥一眼血诏后,王懔一双凤眸阴沉可怖,刺向卿云:“你非宫中之人,为何会带着血诏?”
重活一世,卿云也还是怕他。
她下意识避开他骇人的视线:“我只是一介民女,遇到陛下落难,奉旨拿着血诏前来求救——”
王懔见她躲避,面上寒意更甚,一把扯住她的衣襟拽起来。
“撒谎!”
“不敢——”
卿云被迫仰着脸,雨水接连打入眼中,眼眶实在是涩疼难受,而她心里的疼也好不了多少。
前世,王懔位高权重,天下美貌女子何其多,卿云始终不明白王懔为何对她如此执迷?
若是看重她的美貌,只想要纳为己有,可他又为何从不碰她?
卿云那时本是他人的妾室,王懔不由分说地强抢,却并不珍爱,将她贬斥为奴,欺她辱她又不肯赐她一死......
隔着雨帘,王懔眸色幽深:“你认得我?”
卿云心中一紧,忙道:“陛下就在离此二里的林中,望将军勿疑,速往救驾!”
他冷笑:“答非所问乃逆贼尔,若信了你,我此去岂非是送命?”
“我不是逆贼!”
卿云惊惶道,抬眸正对上王懔的凤眸,男人剑眉星目依旧,也一如前世般狠戾。
“是不是逆贼,你想好再说。”
他染血的大掌覆到她脖颈上,用力收紧,掐得她呼吸一滞。
卿云挣扎,嘴唇艰难地张合:“我的确认得将军,但我不是逆贼,血诏是真的,救陛下要紧......”
王懔沉眼,松手任她重重摔入泥水中:“看来你想换个死法。”
他这是动怒的前兆。
卿云急促喘气着辩道:“我是吴兴沈家的侍女,随沈女公子入京,不料途中被贼寇所劫,又遇陛下落难,故而前来送血诏,王沈两家本是姻亲,民女实在不敢欺瞒将军!”
闻言,王懔直接掐住她的脸,打量了一番,掌下女子凉软的肌肤,触感如玉璜生温。
“倒是细皮嫩肉,沈家婢女养的真是娇贵。”
他沉沉道,将她从泥泞中扯了起来,卿云两眼发昏,险些站不住脚。
“你最好无有欺瞒。”
王懔狠戾道:“若你敢与逆贼谋合,矫诏害我,我会活剐了你。”
他指尖用力,狠狠掐进她肩头的伤口,卿云更疼了,呻吟从喉间溢出:“民女岂敢矫诏......”
王懔凝着女子惨白的面容,嗤道:“什么民女?你是奴婢。”
话中轻蔑,毫不遮掩。
他视线移到她微张的唇瓣上,依旧面不改色,沾血的指端却狠狠按在她的唇上,留下一点殷红。
卿云忍不住颤抖,王懔的眼神让她莫名恐慌。
眼前的青年将军,逐渐与前世睥睨天下的权臣重合,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百官俯首......
前尘往事尽皆涌出,如拍浪沉舟,卿云再也承受不住,身体一软便晕了过去。
王懔长臂一揽,环住女子的腰身,将她稳稳扣在怀中。
“都这么怕我?”
他声音低沉冷漠,带着不易察觉的嘲讽,目光在她唇上殷红处徘徊。
见她肩头处带伤,箭簇陷进皮肉,血肉绽红,王懔心头莫名一阵烦躁。
他冷冷道:“谁放的箭?”
一名骑兵应声下马,跪地请罪:“将军恕罪!”
“起来。”
王懔将怀中女子扔向他:“去找随行医官给她治伤,人若死了,你也不必活了。”
骑兵被王懔的眼神震慑,迅速低头:“属下遵命。”
王懔再次翻身上马,提起银枪,号令其余兵将:“随我前去寻找陛下!”
王非王,侯非侯,千乘万骑走北邙。
雨幕如注。
山涧中,锦衣华服的二人狼狈不堪,在泥泞的洼地中蹒跚。
沈穗平生最鄙夷市井小人,如今在污秽中滚了一圈,她更觉耻辱愤恨。
卿云!贱婢!
竟敢以下犯上害我沦落到如此境地,我必将你千刀万剐!
邹氏的伤更是严重,腿上被尖锐的石子划出数道伤口,鲜血混着泥水,她疼得龇牙咧嘴,不住地咒骂卿云和这鬼天气。
忽地,身后马蹄声如疾风骤雨,二人齐齐回首望去,只见一支铁骑正迅速逼近。
邹氏大惊失色,拉着沈穗叫嚷:“女公子不好了,一定是那群贼寇追上来了!”
沈穗也吓得面无血色。
逃无可逃,邹氏干脆膝盖一软,跪地哭喊:“饶命啊,大爷饶命啊!”
赶来的兵马中,先是一众甲兵开道,为首的男子衣着玄色官袍,容貌清隽俊逸,跨马从中而出。
来人正是当朝丞相与夫人沈菁之子,太仆王胥。
王胥见到沈穗,当即下马奔向她:“表妹!”
他身形矫健,几步便跨至沈穗身前,焦急道:“穗儿,你可有受伤?”
“表兄......”
沈穗见到王胥,顿时就不怕了,她屈身朝着王胥施了一礼,起身时却好似要晕倒般,柔弱无骨地倒入他怀中。
“让表兄担忧,还冒雨前来寻找,实在是穗儿之过。”
她哭红了杏眼,王胥见她形容狼狈,心疼不已,动作温柔如对待世间最珍之宝。
“穗儿,你是我最珍爱的妹妹,我自然要护你一生无虞。”
在王胥见不到之处,沈穗藏起眼中怨毒之色,低声哭起来。
“表兄,我们在途中遇袭,我还有个侍女名唤卿云,她,她不慎与我们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