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笑一声，手指紧扣住桌案，沉声道，“王师爷，你还有何话可说？”
王全有忙摇头，面露惊色，“大人明鉴！这秦三所言实属胡言乱语，属下是被他冤枉的，未曾指派过他！”
“不是你还能是谁？”见他还欲狡辩，刘敏猛然摞下惊堂木，拍案而起，
“秦三口供在此，本官与段大人接连审过，吴四更是你的亲外甥，除你以外还能有谁如此大费周章地指派此事？
“至如今不知悔改，竟还敢狡辩，你可知罪！来人！将王全有押入大牢，着人捉拿吴四归案，一同关押审讯！
两畔差役闻声厉喝，上前粗暴地架着王全有便往外拖，翻脸无情。
刘敏长吁一口气，“至于这秦三……”
才欲开口，段容与回神道，“伯父暂且息怒。秦三亦并非他意，也是受王全有指派，说到底也是可怜人。
“既然他已招供，‘戴罪立功’，在下以为伯父不妨法外开恩，放过秦家一家老小无辜之辈，至于秦三如何处置，但凭伯父决断。”
“大人此言是何意？”刘敏闻言一愣，心中暗自盘算一瞬，顺势颔首道，
“刺杀朝廷命官本当罪及九族，但既然是大人为他求情，也是他百年积德，下官自然无异议。”
他示意差役将秦三押下去，方才起身行至堂下，拱手长叹道，“大人先前之言甚是，王全有是下官的师爷，他有此行也是下官失职，下官亦当受罚。”
段容与抬手虚扶，微微勾唇，“伯父与王全有并非夜以继日地待在一处，他私下另起异心，伯父不知也是情理之中，这倒无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又反问道，“不过，方才听秦三招供，何家庆一案似另有隐情？”
刘敏心中暗自叫苦，忙摆手道，“大人明鉴，那是王全有胡言乱语，何家庆如今尚在牢狱中关押，大人若不信，下官这就差人提审，请大人过目。”
言罢做事要动手，段容与将他拦住，漫声道，“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既然人在牢中关押，伯父何必打草惊蛇。王全有为了拉伯父下水自然胡言乱语，在下自然不会轻易听信。不过……”
他抬手拍了拍刘敏的肩胛，低声问道，“说到何家庆，我倒正想问伯父，既然一早便定下何家庆的死罪，为何至如今尚未行刑。
“怎么，伯父不忍伤了自家与何府的情分，不愿动手么？”
“大人何处此言？”刘敏皱眉道，“何家庆罪孽深重，下官怎么保他。大人切莫听信奸人所言，下官绝无此意。”
“既然伯父有心，那便尽早行事，何必一拖再拖？”
他语意微冷，“人常说夜长梦多，伯父手下人又卧虎藏龙，何家庆在牢中多留一日，只怕伯父也寝食难安。
“早日处置，也好让扬州百姓安心，不是么？”
刘敏面露愧色，垂眸默然。
段容与轻笑一声，“到底该如何处置，想来伯父心中分。今日前来是为昨夜刺杀一案，既然伯父已查个水落石出，在下再无顾虑，如今也不多叨扰伯父，还望刘大人三思而行啊。”
……
他将此事挑明后，没过几日刘敏便下令定何家庆于西菜市口的案台上、午时三刻行绞刑。
百姓闻之奔走相告，至当日时候万人空巷，尽数围拢于菜市场口观刑。
可也正巧，等午时三刻，看刽子手挥刀将他的头砍落众人眼前，忽地落了细如针芒的雪粒。
但围观百姓无一离场，曾受何家庆欺凌多年之人已然在家中率先点爆竹庆贺，直道今日之景让人心头大快。
彼时孟幼卿正在小院后宅中看书，见段容与披着一身冷气入门，将手炉递给他，“死了？”
段容与颔首。怕一身寒气连累到她身上，忙饮滚茶入腹，微微笑道，“午时三刻落的雪，幸亏如今尚未开春。若是早半年行刑，只怕不出几日城中便会闹出‘六月飞雪’的冤情，何文斌可就坐不住了。”
“这场雪原本就该是为百姓下的，多年冤情一朝平定，众人心中难免欢喜。”
因是在家中，她未施粉黛，一头青丝只用簪虚虚挽着，倒显出几分温柔乖顺。
“何家庆这一死，只怕何老员外一时承受不住，要去衙门里寻刘大人拼命罢。
“大人先前说他会向你我倒戈，可惜到如今也没有动静，也不知是否会出差错。”
段容与携着她回暖炉前坐下，“先前不来是因何、刘两家藕断丝连，何文斌想拿账本威胁刘敏，自然要留几分情面好换他儿子出来。
“可惜刘敏未曾保住何家庆，何文斌又怎能容忍刘敏逍遥在外，这其中又有王全有使手段，何文斌倒戈也就这一两日罢了。”
顿了顿，兀自斟茶，“说起来，此事能进展到如今，还应多谢王全有呢。”
王全有下狱后心有不甘，对刘敏与何文斌的交易从中作梗，仅凭他一人催促，刘敏未必能老老实实地将何家庆送法场行刑，何文斌也未必能与刘敏走到今日这一步。
何家庆一死，两家的恩恩怨怨尽数浮于水面，先前孟幼卿又通过李氏与何姨娘之口将“风声”传入何文斌耳中，让何府上下众人以为是刘敏为保王全有，下令绞杀何家庆。
如此一来，纵然从前两家各受好处，杀子之仇不共戴天，以何文斌的性子绝不回任由刘敏与王全有逍遥在外，势必要拉一个落马为他儿子报仇雪恨。
何、刘两家的关系算是一刀两断。如今就等着何文斌前来寻他二人，交出账本，此案自然可水落石出。
孟幼卿微微蹙眉，不到最后仍有一丝忧虑，“先前想的虽好，可我怕何老员外与刘敏更有交集，未必肯轻易断了两家亲缘。
“刘敏毕竟是一方父母官，何家从前虽是皇商，但我先前瞧了何府秘方调织的颜色与布料大多是京中皇室勋贵多年未曾用过的，想何府再家大业大也经不住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