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吟和洛阳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会儿,又跟着他看了会儿书,周惜朝就醒了。
“才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周晚吟道,“今日不是大朝会,怎么不多睡会儿。”
周惜朝喝了口茶醒神,笑了起来:“这几日病了,总躺着,觉就少了。”
周晚吟知他这是中毒日久,心力耗损,心头越发难过,便道:“我今日来是……”
“他们都跟我说了,你要去江南一趟。”周惜朝说。
他脸上挂着笑,心里头不由得想到昨日骠骑将军也进宫说要秘密去江南一趟。
问他什么事情,也不肯说,只说是左右闲着无事,往江南去走一走。
“江南路途遥远,可要朕给你再指派几个羽林郎护卫?”
周晚吟摇头:“那倒不必,我本也不准备多招摇,林宅的里挑几个护卫就是了,还有羽林军里的霍七郎同行。”
“霍……七郎?”周惜朝轻轻念了念。
“啊,就是你那个将军府里的朋友。”周晚吟道,“他如今升了官了,五品,骠骑将军很赏识他。”
周惜朝:“……”
半晌,他问道:“你……和他同行?”
“是啊,他也是羽林军里的,功夫可好着呢。”周晚吟说,她看了看周惜朝,发觉他在发愣。
“他没跟你说么?”周晚吟有点疑惑。
“没有,我同他,其实不大熟悉。”周惜朝心不在焉道。
“那也怪不得人家,你骗人家自己是穷书生来着。”
周晚吟想到自己被骗的经历,很共情的点了点头。
周惜朝沉默了半晌,问道:“你同那霍七郎,很聊的来么?”
“嗯。”周晚吟点头。
“真奇怪,他平日里都不怎么同人说话。”周惜朝说。
周晚吟笑了:“这便是你不大了解他了,他虽然不大爱说话,但是性子和善,其实很好相处的。”
她说着凑近了周惜朝,小声道:“连骠骑将军那样的人都喜欢和他聊天。”
“???”周惜朝有点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他也不知道霍云到底给周晚吟编了多少瞎话,只能瞪大了眼睛,愣愣的瞧着周晚吟。
“他……和骠骑将军聊天?”半晌,他尴尬的问。
“骠骑将军经常找他说些知心话,告诉他一些心腹事情。”周晚吟也不是很懂,但是她相信霍七郎。
“他这个人虽然看着闷闷的,其实很靠谱的,人缘很好,很多人都愿意和他交朋友。”
周惜朝猛咳了几声,他觉得自己头疼、牙疼、全身疼,有点想一下子全给他戳破了。
但想想又觉得有些下作,不想背地里戳穿人家的小把戏。
便只尴尬道:“他这人性子冷,不喜欢的人和事,便不搭理,喜欢的,却又特别的喜欢,实在是个很奇怪的人。”
“世人大约都有些怪癖,他这也无伤大雅.”周晚吟认真道,“人的性情各有不同,只要待人真诚便好。”
“若他待你不真诚呢?”
“怎么个不真诚?”周晚吟疑惑了。
周惜朝想了想,说:“若是他和我一样,骗你呢。”
“你骗我什么?”周晚吟警惕起来。
“骗你我是穷书生啊。”周惜朝愣了。
周晚吟笑道:“你是皇帝,碍于身份,迫不得已骗了我几日,也不算过分。”
周惜朝神情微妙的动了一下,悄声问:“他若是闲着无聊骗你呢?”
“闲着无聊?”
周晚吟想了想,觉得霍七郎看起来并不闲,他每次出来都神出鬼没的,还喜欢在街边吃馄饨。
不像周惜朝,每次出现的时候,都像是个翩翩公子,富贵闲人。
周惜朝看她神色,忽而觉得自己有些无聊,便也不问了,淡淡道:“算了,不说他了,他功夫好,有他同你一道儿,朕放心。”
周晚吟不知怎么的,看他眼睛里,有些淡淡的忧伤。
想到方才洛阳王说起江南风土人情,给他说睡着了,忍不住道:“临安本是你的封地,你后来回去过么?”
“江南路途遥远,天子迅游,劳民伤财,我回去那儿做什么。”周惜朝道。
“那你喜欢什么,我去给你带一些回来。”
“喜欢……倒没有特别喜欢的。”周惜朝想了想,“倒是临安城的顾公子,我少年时候同他有过一面之缘,后来他盛年夭亡,我多年不曾祭拜,你替我去上柱香。”
“顾公子?”
“呵……”周惜朝轻笑了一声,“你不知道,临安城顾毓顾公子,精通棋艺,是个棋痴,早些年在临安也是小有名气。”
“顾毓?”
“是钟灵毓秀之毓。”顾惜朝抬手沾了茶水在案上写了个“毓”字,“他性子极好,是个很招人喜欢的人。若非英年早逝,如今定然已经名满天下。”
“你的朋友,自然都是极好的人。”
“他擅棋艺,性情却谦逊和气,不爱与人争执,临安城好些少年郎喜欢去顾家找他斗棋。”周惜朝笑了笑,“我与他不过一面之缘。他说我眼睛里有星河,必有后福。”
时如逝水,永不回头。
十年前名动一时的临安顾公子,已经成了一捧黄土,再不被人提起。
而那个慕名探访的少年,竟然也真的坐拥天下,后福无量。
若是可以选择,他宁愿自己依旧是江南临安城里,那个眼里藏着星河的少年郎。
健康,自由,可以陪着她去天涯海角。
“他若是知道你如今君临天下,定然很高兴。”周晚吟看着他,轻声道。
周惜朝嗤笑一声:“有什么好高兴的,劳心劳神,我……”
周晚吟恐他说什么不吉利的话,赶紧道:“你这病缠缠绵绵的,总也不见好,我这回去江南,定要给你找个好点的老大夫回来。”
周惜朝知她心意,也就笑笑,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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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林宅的几辆马车便低调的出了城,赶上了蒙蒙细雨,路上行人并不多。
周晚吟在城门口一眼就瞧见了霍七郎。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锦袍,远远瞧着英俊不凡,贵气逼人,站得跟个竹竿似的立在一辆马车前头,也不打伞。
马车停在他跟前,周晚吟才发现他那辆马车比自己的还豪华精致。
这小子这么奢华了?弄这么豪华的马车!
“你要坐这马车去?”周晚吟忍不住问。
面前的霍七郎有点紧张的呆了一会儿,有点卡壳,好半天没说话。
周晚吟感觉他眼神老往身后的马车里瞄。
“你怎么了?”周晚吟呆了。
霍云眼睛瞪得老大,深吸一口气,说道:“我这次……要带一个人同行。”
“一个人?”周晚吟看了看赶车的林副将,“他?你俩不是一直一起么?”
“不……不是他。”霍云说,他心头烦躁,随手用力敲了敲马车,示意里头的人自己出来说话。
周晚吟觉得他八成要带什么熊孩子一起。
正要拒绝,就见殷溪不情不愿的抬手打了帘子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