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长安已经有些凉意了，尤其是一早一晚，和中午日头正盛的时候，简直不是一个季节。
天刚蒙蒙亮，来济被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吵醒。
“唉……”
刚一睁眼，来济就叹了一口气。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明明睡了一宿，身上的酸疼不仅没有丝毫的好转，反而越来越疼。
他艰难的撑起身子，龇牙咧嘴的揉了揉肩膀。
“干力气活儿跟练武还真不一样，当年练武可没吃这么多苦头。”
来济本来生在大富大贵之家，文有名师教导，武有家传的武学，奈何孩童之时家族惊变，他的富贵生活也就到头了。
可饶是如此，家中老娘也没让他吃多少苦。
如今到了长安，万事只能靠自己。
没有什么手艺，又没有多少本钱，只能出卖力气过日子。
这样的日子，他至少还要再过两个月，起码要等到科举考试之后。
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身上轻松了一些，来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推门出去。
“嗯？小钱？”
院子里，李承乾正在往板车上搬箱子。
“你今日为何起得这么早？”
其实之前他挺烦这小子的，主要是这小子太能折腾。
住进来之后，一会儿嚷嚷着床不舒服，一会儿又嚷嚷屋里蚊子太多，不是抱怨这个，就是抱怨那个，搞得他没办法安心读书。
可自从昨天晚上李承乾给他送来夜宵之后，来济对这个碎嘴的毛头小子有了几分改观。
“当然是有活儿要干，我姐姐说，让我今天在外边摆一天的摊，需要早做准备......”
说着，李承乾忽然眼前一亮。
“来济大哥，不如你来给我帮忙吧！我给你开工钱！”
“你个毛头小子能有几个钱！”来济愣了下，随即摇头说道：“有这时间，某家不如多读几本书来得实际！”
他走到虎子的门外，轻轻敲了敲门框。
“虎子，我先出门了，今天上午不回来，你要是出门记得落锁！”
他并没有告诉李承乾和虎子，自己去光德坊码头扛包。
读书人，都有点好面子。
尤其是在关系不错的人面前。
昨天还说要参加科举考试当大官，今天就去码头扛包，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
李承乾没好气的说道：“我再也不给你送夜宵了！”
来济咧嘴笑了笑，出门前揉了揉李承乾的脑袋。
“昨天的夜宵味道很好，就是糕点不知被哪个小馋猫偷走一块，等某家当了大官，非要好好查一查不可，治他个偷盗之罪！”
说着，拎起一口箱子，放在板车上。
李承乾撇撇嘴说道，“就算中了状元，也只能当个七品的殿中侍御史，离着能给人治罪的品级，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来济惊讶的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门道的？！”
李承乾得意的轻哼一声，“你帮我把箱子全都搬上去，我就告诉你！”
这点小活儿对于来济而言，根本就不叫事，随手就干了！
李承乾眼瞅着几十斤的箱子，在来济手中跟稻草一样轻飘飘的，忍不住吞咽下口水。
原本他还打算，等虎子起来之后，两人一起抬呢。
来济三下五除二，就搬完了！
“说真的，来济大哥，你好好考虑考虑，投军当个武将吧，以你的力气，用不了几年我保你能统领一军！”
“废话少说，回答某家的问题！”
李承乾一摊手，在宫外待的时间长了，他编起瞎话来格外丝滑。
“当然是听说书先生讲的，你去敦化坊的酒馆转一转，能听好多官场上的门道！”
来济当即翻了个白眼。
“懒得跟你个小毛孩子废话！”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李承乾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的挠了挠脸颊。
“似乎......可以把他举荐给父皇，这么大的体格子，不当个武将就糟蹋了！”
“算了，还是回头再说吧，眼下赚钱才是最重要的！”
他又吭哧吭哧的干起活来。
睡了一觉起来，昨天的兴奋劲头还没消散，李承乾干起活儿来格外的卖力气。
他把板车从上到下擦了一遍，又把几口箱子从里到外擦了一遍，顺便扯了扯板车上写着‘盒饭’二字的小布幡。
“总感觉缺点什么呢......”
李承乾摸着下巴琢磨了半天，突然一拍脑门。
“我这不是犯蠢嘛！”
“民间识字的人不多，光写盒饭，几个人能认识？”
“一会儿找块布，把卖的东西全都画上去，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
光德坊码头！
天色才蒙蒙亮，码头边已经停靠了上百艘船只。
其中大多数是商船，也有几艘看起来格外奢华的，是为了万国来朝大会，而走水路赶到长安的客船。
来济找到负责算工钱的老韩。
这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以前也是力工出身，被何记货栈的东家看中后，留在码头当大伙计，专门负责给力工们结账。
“来济，昨天大东家看见你的表现了，特意吩咐给你二十文的赏钱，拿着！”
老韩递过来一摞铜钱。
来济笑呵呵的接过来，又丢回给他五文钱。
“韩大哥，拿着给孩子买糖吃！”
老韩在来济的肩膀上拍了一把，哈哈一笑道：“就知道你小子会来事！”
说着，他拉着来济来到码头边。
“你瞧那边，那艘最大的客船......就是画着乱七八糟符号的那艘！”
来济眯着眼睛一看，心中暗道。
“吐谷浑文！”
他的学问很高，一眼就认出那些符号的来源。
吐谷浑是毗邻大唐的一个强大国家，从位置上看，夹在大唐和吐蕃之间。
也是此次万国来朝大会，最重要的客人之一。
“一会儿你去那艘船上搬货，偷偷跟你说，船上有一位异族贵女，出手十分大方，一炷香前停船的时候，几个兄弟过去给他拉揽绳，竟然一人打赏了一枚金叶子！”
说着，老韩在来济肩膀上重重一拍。
“好好干，干的好了，人家也会多给你打赏！”
“那就多谢老韩哥指点了！”
老韩摆摆手，又跟来济随便扯了几句闲话，背着手慢悠悠的离开了。
来济深吸口气，自嘲一笑，道：“父亲当年把他们打的东窜西逃，我这个当儿子，竟然为了赚钱，给他们搬行李，还真是自甘堕落......”
虽然心里不情愿，但为了那点赏钱，来济还是闷头朝着那艘客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