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曼意识混混沌沌的,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虚空之中。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好像所有的感官都被蒙住了。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
“阿修哥哥,阿修哥哥……”
虚空里有脆甜的声音传来,那声音由远及近,由模糊逐渐清晰。
好似什么屏障被打破,她的感官终于慢慢复苏了。
眼前浮现出一个穿流苏裙,梳双丫髻的圆脸小女孩。
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个网兜,正欢快地向前跑着。
随着她的奔跑,花雨曼看清了周边的场景。
一望无际的水田,在田里弯腰忙碌的农人。长满杂草高高低低的田埂以及不远处低矮的屋舍。
这是一个庄子。
而那个提网兜奔跑的小女孩……
花雨曼定睛一看,居然是她。
准确的说,应该是原主的小时候。
小花雨曼一路向前,朝一个身量如翠竹般修长的小少年奔去。
及至近前,被脚下的石子一绊,她一头扎进了少年的怀里。
她急切地道:“阿修哥哥,快去帮我抓知了猴,要抓好多好多知了猴。”
阿修哥哥?
莫非这个小少年是顾宴修?
花雨曼睁大眼睛,想看看小少年长啥样。那小少年的脸却隐在阴影里,从她这个角度根本瞧不真切。
他的声音温温和和的,抬手摸了摸小花雨曼的脑袋,语气宠溺:“你要这么多知了猴干嘛?”
小花雨曼吸溜了一下口水,仰头道:“我听庄上的阿木说,知了猴炸一下可好吃啦。我想抓一些让李婶炸给我吃。”
她晃着小少年的胳膊:“阿修哥哥,我们快点,趁着娘亲午睡赶紧把知了猴抓来炸了,等娘亲醒了就吃不成了……”
炸知了猴?
花雨曼砸吧了一下嘴巴,难怪这具身体与她契合,她和原主连这种古古怪怪的口味都那么一致。
前世她最喜欢就是在网上买各种炸虫子,什么炸蝎子、炸蚂蚱……买来油里过一遍,吃起来那叫一个香脆酥爽。
在脑子里回味了一边炸虫子的味道,她口水都要泛滥了。等她再回神时,眼前的画面已经变了。
少年已然长大,宽肩窄腰。肩线虽然依旧偏单薄,但眉宇间已然有了沉稳的神色。
他骑于高头大马之上,朝气蓬勃的脸上一派意气风发。
有路过的姑娘羞红了脸,偷偷向他投掷香囊。
少年一概一笑置之。骑马停于一间酒楼。
酒楼的包间里,白衣少女手指搅动着,来回踱着步。
看到他过来,赶紧迎上来。
“阿修哥哥,怎么样?我做的那些药丸有药店收吗?”
“质量上乘,掌柜的给了五两银一瓶。”少年将一包银子放在桌上。
花雨曼眼睛一亮:“太好了,没想到这些配方居然真的有用。阿修哥哥,你帮我把掌柜的约出来见上一见,我想和他谈一谈长期合作的事。”
“曼儿,”少年眸色复杂,“你我早已定亲,如果你有难处,其实我可以……”
“不用,阿修哥哥,”少女素白的手掩住少年的唇,那手上还带着一丝好闻的药香味。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丝慧黠,“我能搞定。你我是自幼定下的亲事,那个女人忌惮王府,不敢明面上为难我,只敢背地里搞这些克扣银两的小把戏。待我及笄就好了,阿修哥哥,我有在好好攒嫁妆哦。”
待她及笄,及笄后她就会嫁入王府。
一想到这个,少年的呼吸变得滚烫,耳朵也染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微红。
画面转到王府。
少女月白的衣衫掠过花丛。
少年惊讶:“曼儿,你怎么在这儿。书房重地,父王管得很严,你少在这儿晃,免得被父王责怪。”
少女机械性地垂下眼睑,眸色漆黑幽深,看不出什么神情。她淡淡道:“我的一只簪子掉了,也不知是不是掉在这儿,你帮我一起找找吧。”
一道长雷划过夜空。紧接着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王府庄严沉重的大门被人踢开。
一队队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鱼贯而入。
锦衣卫的人一进入就到处翻找,有人阻拦也不废话,直接一剑刺上去。
一时间王府人心惶惶,哭喊声震天。
直到锦衣卫从书房搜到那封通敌叛国的书信。
那几份薄薄的纸张,仿佛一声号角,宣判了王府所有人的死刑。
残忍的杀戮正式拉开序幕。
顾宴修猛地惊醒,额角还凝着几滴冷汗。
雨夜,身着绯红官服的锦衣卫,亲人的哀求,血色漫天。
这一幕不止一次的在他的梦里出现,却没有一次,如现在这般真实。
雨点砸落在面庞上,那种湿漉漉冷冰冰的敲击感是那么真实。
他心里的惶恐和愤恨也是那么真实。
他知道,接下来父王会让人将他敲晕,把他带入密道离开。
梦里,他无数次后悔。为何当时会不设防,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暗卫敲晕带走?
他不想独活,他想和父王母妃在一起。
死又如何?
顾宴修站起来,眼底猩红。
这一次,他要与父王并肩作战。
哪怕是在梦中,他也不忍父王在外独自苦苦支撑,只为给他一条生路。
长剑在雨夜挽出繁复又狠戾的剑花。
剑气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即便如此,父王母妃还有他的亲人们还是一个个倒在血泊里,倒在他眼前。
顾宴修已经完全杀红了眼,身上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伤口。
他手执长剑,仿佛一台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长剑既出,必会收割一条性命,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杀了多少人。
锦衣卫头领一个手势。墙头突然爬出无数弓箭手。
密密麻麻的黑色箭头,仿佛一张严丝合缝的大网,将他团团围在中间。
箭矢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穿透身体,发出钝重的声响。
他被万箭穿心,还用长剑抵地苦苦支撑着身体。
哪怕是最后一刻也不愿意倒下。
气味刺鼻的火油如长蛇般蜿蜒。熊熊火光燃起,滔天烈火舔舐着东倒西歪的尸身。哪怕暴雨也无法扑灭。
火光照亮了少年倔强不服输的脸庞,在那一刻,花雨曼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棱角分明,被血液晕染的俊脸。
是顾宴修。
浓烟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依旧能认出来,是他。
顾宴修。
花雨曼“砰砰砰”拍打着那层屏障,想冲过去把他拉开,哪怕他已死,也不想让他被烧得面目全非。
然而他与她之间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不管她怎么努力都冲不过去。
她呼吸急促,心里一阵悲凉。
画面里的少年没有看到,但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封通敌叛国的书信是原主放进去的。
他和她之间,竟是隔了满府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