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阁老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紧皱眉头,他轻咳一声,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王楚云打断。
“阁老,让我去吧。”王楚云猜到了来人是谁,主动请缨。
白阁老心领神会,不再言语,只面色凝重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圣言堂里众人议论。
“这小子是谁啊?居然敢跑到青松书院来撒野!”靖远侯的嫡长子路文嘉大声说。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他才几斤几两,真真活腻歪了!”宁远侯家小公爷宋公卿哗啦甩开折扇,隔着屏风对旁边的陈茹怡说:“这种不安分的人便就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陈首辅敢用吗?”
陈茹怡笑:“父亲自是不敢的。”
“今日他质疑考试公正,明日就必敢忤逆圣人,”江楹大声道:“此等反贼留他作甚,我看应当推出午门斩首,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这话越说越过分,白阁老抖抖衣衫站起来,朝着江楹一拜:“秀才乃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非重刑下狱也不可上刑具,生杀更是要圣人才能定夺。公主论朝政,需慎言。”
“白阁老说的是,”王楚云接话道:“既然有人告此次录取不公,我身为此次考核的负责人,自然要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罢,他便带着几个随从,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白阁老见状,也跟了上去。
堂下学子们见有好戏可看,哪里还坐得住,纷纷起身,唯有黑着脸的江楹和身边几人一动未动。
苏珮芸脸色尤其苍白,紧紧地攥着手帕,不安地绞动着。
江楹注意到她的异样,冷着脸道:“你慌什么?难不成那酸秀才告的就是你?”
“不!不是珮芸!”苏珮芸用力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我……我是担心白阁老……他年纪大了,万一被气得伤了身……”
“你还怕他气坏了?”江楹眼神恶毒,嘬着牙花道:“老东西欺辱我,我迟早杀了他全家!”
江楹这话出口,听得人都打了个寒颤。她们都知道皇帝最是宠爱公主江楹,常说此女比两个皇子更像他。
众人屏住呼吸,江楹目光往窗外瞥了眼,对陈茹怡说:“你去看看!”
“嗯,”陈茹怡点点头,起身离开。
“我也去看看,”苏珮芸小心翼翼,唯恐惹恼了江楹,见她未说话立刻轻手轻脚地跟上陈茹怡。
此时,学堂外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苏珮萱随着人流来到门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央的岑适。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却难掩其清俊挺拔的身姿,虽然身形消瘦,但脊背挺直,目光坚定,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势。
苏珮萱心中暗暗点头,这个书生竟比她预想的更有胆色。
她本以为岑适会选择忍气吞声,另寻机会,却没想到他竟如此刚烈,直接闹上门来。
只见岑适手里提着两块蓝色布包,等着王楚云和白阁老出来后,拆开布包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豆腐。
白豆腐莹润剔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白阁老和王楚云,朗声道:“敢问白阁老、王公子,这学堂招生的标准究竟是什么?是文章华美,还是见识广博?是诗词歌赋,还是经史子集?”
白阁老捋着胡须,一脸威严地说道:“老夫选拔学生,自然是要比较综合才学。”
岑适冷笑一声,将手中的豆腐高高举起:“既然如此,敢问白阁老,这制作豆腐,可算得上才学?”
“此乃生计,怎么能称为才学?”白阁老顿时愣住了,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周围的人群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不明白岑适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岑适环顾四周,高声说道:“制作豆腐不是才学,但品茶、插花、焚香、马球,玩得好都是有才学,能得圣人嘉奖,能获勋贵青睐。寒门子弟何来钱财去玩弄那些,我们读书之余只有生计。”
“夫子云,‘有教无类’。可今日这学堂之上,可有一个寒门子弟?我只见满座宾朋,皆是权贵!难道说,天下寒门生来便更加愚蠢、心智低下,读不懂那圣贤书,不配听那圣贤言?”
“还是说,我们得先学会品茶、插花、焚香、马球,如此才配念圣贤书?”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直戳人心,围来看热闹的一时都没了声音。
岑适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父亲早逝,寡母靠着卖一盘一盘的豆腐供我识字、读书。”
他说着,将手中的两块豆腐递到白阁老和王楚云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岑适,除了身上这件薄衫,就只有这两块豆腐!今日,我便将这两块豆腐送给两位,还请两位好生品尝,看看其中,究竟有没有几分‘学问’的味道!”
王楚云被岑适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自诩风流倜傥,才华横溢,平日里最是爱惜羽毛,如今却被一个寒门小子当众下了面子,心中顿时又羞又恼。
他偷偷瞥了一眼苏珮芸,见她正低垂着头,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心中更加过意不去。
说到底,此事是他对不起岑适在先,若非他烦心姑母日后在苏家日子难过,用苏珮芸顶替了岑适的名额,也不会闹出今日这场风波。
王楚云轻咳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尴尬,尽量摆出一副温和的表情,对岑适说道:“这位兄台,你的文章我之前也曾拜读过,的确文采斐然,只是……”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见岑适果然竖起耳朵,这才接着说道:“只是此次招生名额有限,你的文章虽好,却仍有几处未能尽善尽美,所以才……”
岑适闻言,眉头微微一皱,正要开口询问,却被一旁的王楚云打断道:“你若是不服气,今日晚些时候可以来书院寻我,我当面与你探讨一番。”
岑适见王楚云态度还算诚恳,心中怒气也消散了几分。
他不是为了闹事而闹事儿,本意只是咽不下这口气,想要为自己讨个公道罢了。
如今王楚云既然愿意解释,他自然也不愿再咄咄逼人。
正当岑适准备答应下来之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女声:“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