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不祥的命数,后对亲兄弟动手,萧循已经被牢牢钉在耻辱柱上,没有人在意他的清白和自尊,认错和受罚才是他的宿命。
可庆帝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萧循的领旨谢恩,反而见他一副无关痛痒的看客模样,才消下去的怒火又猛地涨了上来,甚至比刚刚更甚。
他怒不可遏地拍桌,“不知悔改,顽劣难驯的东西!来人,给朕将他拖出去打二十大板,如若还是不肯认错,那就再打二十大板!朕今日倒要瞧瞧是他的嘴硬还是朕的板子硬!”
皇后连忙倾身过来给他拍背顺气,“陛下,您消消气,仔细着身体。”
庆帝冷笑一声:“消气?朕都快被这个逆子气死了,皇后你叫朕如何消气?”
皇后轻叹了声,犹豫道:“陛下,那庭杖极重,二十下是否有些多了……”
庆帝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劝,只招来太监常瑞,“愣着做什么,还不将他给朕拖出去!”
常瑞瞟了眼不再继续劝说的皇后,诺诺应是。
淑妃带着顾惜瑶匆匆赶到凤仪宫外时,第一轮杖刑的二十大板已经打完。
庆帝端坐在榻上,低沉的声音里藏着滔天怒火,“还不肯认错?好,好个犟骨头啊,给朕继续打,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停!”
煞星转世是吧,他就不信不能将他一身反骨给掰正了!如若连安分度日,友爱兄弟都做不到,留着也是个祸害,还不如今日就让他这个做父皇的亲手了结了他!
庭院里,石阶已被染红,飞溅的血迹随着庭杖扬起而砸向廊外,在雪地里晕出一朵又一朵暗色荼蘼的花。
顾惜瑶被知画抱在怀里,一进宫门就看见萧循的背影,挺直不屈,鲜血淋漓。现实和梦境在这一瞬重合,心口传来一阵猛烈刺痛。
“知画姐姐,你快放我下来!”她的人连同声音都在颤抖。
此时凤仪宫内的气氛已然降至冰点,下人们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帝后在里面坐镇,四皇子在外面受刑,这样大的阵仗,知画也很少遇见,因此对顾惜瑶的请求并不敢擅作主张。
“昭昭,你在颐华宫里是怎么答应姑母的,”淑妃转头看向顾惜瑶,神情难得严厉,“不可冲动行事,一切听姑母安排,你忘了?”
淑妃本来正在流云殿里陪女儿和侄女下棋,突然有宫人进来传话,说是陛下大怒,四殿下正在凤仪宫受刑,其中似乎还与昭昭生病有关。
在昭昭落水前,这属于吃力不讨好的闲事,但如今的顾家已然同四殿下有了牵扯,若她今夜选择冷眼旁观,传扬了出去,顾家定会被人戳脊梁骨的。再加上侄女抱着她的腿哀求,淑妃便带着她一同过来了。
顾惜瑶定定看着那个还在受刑的背影。
“啪——”
“啪——”
成人手臂粗的长棍一下又一下落在萧循身上,她能听见湿濡的血迹混合着皮肉筋骨被狠狠敲击的声音,能闻到凛冽空气中裹挟的刺鼻血腥味,却唯独听不见他哪怕一声的求饶声、呼痛声。
顾惜瑶突兀地记起前世白马寺重逢,他为护她不慎被歹徒割伤手臂,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在她敷药时,他也是一声不吭,仿佛没有痛觉一般。
可人怎么会感觉不到痛呢,不过是习惯了将苦楚都咽回心里,独自忍耐罢了。
这样的习惯,原来从这么小的年纪就有了吗?
顾惜瑶心里又酸又涩,恳求道:“姑母,求您看在昭昭的份儿上,救救四殿下…”
淑妃叹气,她这个小侄女真是认定了四皇子的救命之恩了,面都没见过两回就这般要紧的护着,她无奈劝道:“你现在冲上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难不成想去替他挨两板子?先随姑母进去拜见陛下和皇后娘娘。”
顾惜瑶没什么血色的唇瓣轻抿,乖顺点头。
心里却在想若是她上前去挡,侍卫定会停下手来,便是挨上两板子也没关系!
可被知画紧紧抱着,她挣脱不开。
一行人经过石阶,萧循若有所感地抬头,正对上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明亮柔软,宛若他躺在无妄阁后山看到过的仲夏夜空里的星星,漂亮得晃人心神。
是她,那个他从湖里捞起来的小孩,丞相府的七小姐。
小姑娘的情绪不加掩饰,含着满满的焦急和……心疼,悉数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透露出来,浓烈而真挚。
萧循微微一怔,内力运转稍滞,背后传来尖锐又麻木的痛。
他不受控制地追寻那双眼睛,眼睛的主人趴在宫女的肩头,显得格外娇弱幼小,笼着一件纯白斗篷,领口处柔软的毛裹住了她的小脸,那脸色比今夜的雪还要白上几分。
淑妃带着顾惜瑶给帝后请安,殿外的杖刑暂时歇了下来。
“快起来吧,”皇后拉过顾惜瑶的手,笑容和蔼亲切,“惜瑶丫头受苦了,瞧这小脸瘦的都尖了。”
她穿着一身绛色缎绣牡丹团寿纹宫装,满头水玉珠翠,手染丹寇,捂着鎏金珐琅手炉,腕上还各戴了一只羊脂玉镯。鬓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再配上她大气端正的长相,十足十的正宫贤后形象。
若不是曾当过她的儿媳,亲自品尝过她的磋磨,顾惜瑶也会同其他人一样,被这完美的伪装给骗过去。
她乖巧地任由女人牵着,微微扬起嘴角,两个可爱的小酒窝若隐若现,“谢皇后娘娘关心,若不是娘娘及时召林太医入宫,惜瑶恐怕都要被烧傻啦!”
形势比人强,重活一回虽能避免与这对母子结下孽缘,但少不了要打些交道。她既然要装,顾惜瑶只有比她更装。
淑妃便顺着侄女的话,笑着解释两人为何会深夜到访,“小丫头也不知随了谁,说懂事吧,偏又倔得很。这不,烧退没几个时辰便闹着要来凤仪宫谢恩,臣妾拗不过,便让知画抱着她过来了,却不知陛下也在。”
她不经意地瞟了眼殿外,疑惑道:“陛下,不知四殿下犯了什么错,惹得您如此生气?臣妾方才进门时,瞧着那孩子的背都已被打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