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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为母唱孝子

夜色深沉。

单元楼下,摆满了花圈。

二楼,一双白色的蜡烛,安静的燃烧着。

拉住中间,摆着韩若琳的侧颜照片。

照片里,她脸颊丰腴,双眼有神,唇角含笑。

她的眼睛,好像在看着眼前的人。

可是,完全不知道眼前人的悲苦。

韩潮戴着孝,跪在蒲团上,将一张张纸,丢进火中。

那不是纸钱,而是一张张曲谱。

这些都是韩若琳这些年,默默收藏的,都是她喜欢的,是她的梦想曾经的样子。

如今,人去了,这些东西,韩潮也让她安心的带着上路。

“韩潮,吃点东西吧。”盐慈音端来一碗粥。

韩潮看着叹了口气。

做到桌边,忽然看到门前,摆着一个精致的鲜花花篮,旁边,还摆着行李箱。

韩潮盯着那行李箱。

“是……是……”盐慈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韩真。

“是我的东西。”韩真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这是金鸡饭店的鸽子鳝鱼汤。”

“你还在长身体,吃清汤寡水的,怎么行!”

“没想到,这金鸡饭店,三十多年了,还在营运,东西还不错,挺实惠。”

韩真自顾自的进来,坐下,将保温桶万韩潮面前推。

“快趁热吃吧!我看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韩潮看着眼前那保温桶,皱了眉。

原本,端在手里的白米粥,也放在了一边。

“韩潮,你吃点吧,明天,还要送阿姨呢!”盐慈音担心韩潮对韩真的态度。

“对啊,人是铁,饭是钢……”

韩真话没说完,便被韩潮伸手一指。

“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

韩真一愣,道,“怎么?你还在怪我?”

韩潮不可思议的看向韩真。

“你妈妈是因病去世,即便我不回来,她也会……”

韩真没再说下去。

韩真盯着他片刻,又看着韩若琳的遗像。

“你走,我不想在我妈面前和你吵。”

“我妈需要安静。”

“呵,韩潮,你妈妈到底把你教成什么样了。”

“生死寻常你不懂么?”

“礼貌尊敬你不懂么?”

“我是你父亲,你对父亲该有的态度呢?”

韩真大吼,还拍了桌子。

“韩潮……”

盐慈音看韩潮站起来,生怕他们父子在灵堂就打起来。

盐慈音轻轻的拦着韩潮的衣袖,韩潮终于捏了捏拳头,叹了口气,不再理会韩真,起身,又跪到了韩若琳的遗像前,闭上眼睛。

“叔叔,要不,您先回去吧……”

盐慈音小声的劝着。

韩真看韩潮对自己的态度,也是气恼得很。

他不明白,这些人是怎么了。

当初,韩若琳非要守着这个没用的国籍,情愿清苦一世没有机会。

到最后,一生憋屈,郁郁而终。

而现在,韩潮对自己的态度也是这样,韩真就搞不懂,他们的信仰到底是个什么。

“算了,我明天再来!”

韩真转身就要走。

韩潮没有理睬,直到人去楼空,灵堂里安静下来,韩潮才睁开眼睛,默默递给韩若琳上香。

“妈,安静了,你听听歌吧!”

别人家白事,都是哀乐四起,三乐不断。

而韩若琳这里,却是悠扬的钢琴曲和一段海潮的声音。

这是韩若琳生前最喜欢的。

韩潮小时候也是很迷茫的,不懂为什么母亲一遍又一遍的听一个没有节奏的海水的声音。

可是如今听起来,韩潮只觉得,这声音,可以让人的心平静下来。

听着海潮声,韩潮想了一夜。

翌日,是个好天气,天空湛蓝,一捧白色的菊花花瓣撒向天空。

韩潮抱着韩若琳的遗像,走下楼。

院子里,来了很多人,都是韩若琳生前的朋友和同事,也有丹剧团的同学和老师。

“韩潮,节哀!”

难得吴雄彪这小胖子,今天来哀悼,竟没有吃东西。

吴雄彪身后,是梅峰、姜一飞……居然,邹牧云也来了。

韩潮微愣,还是依次向他们打招呼行礼。

“韩潮!”

韩潮回头,是韩真站在那里。

今天,他倒是穿得素雅,白色的衬衣,还带着暗纹的花。

黑色西装裤笔挺,带着墨镜。

韩潮看他一眼,不予理会,径直走过去。

“韩潮,该摔孝子盆了。”

姜一飞上前递给韩潮一个孝子瓦盆。

韩潮看着那孝子盆,百感交集。

以前,他帮别人摔盆,挣钱,回家还得偷偷摸摸的,不让妈妈发现。

如今,他摔的,是给母亲的孝子盆。

“韩潮!”

姜一飞小声提醒。

韩潮将手中毒照片转给姜一飞,而后,接过那孝子盆,双手捧着。

“妈!你一路走好!”

韩潮仰天长啸,举手一摔,那瓦盆,顷刻间落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哐!”

四分五裂,就好似韩潮此刻的心情。

“白素的轻纱,西去的绒花,一生悲苦几人知晓,半世含辛却向谁诉。”

“儿不孝,为难体察娘苦,亲不在,如今承欢膝下。”

“今江水滔滔千重浪,不及而心中思念情。”

“慈母一生,红烛滴泪,儿今朝羊羔跪乳却无人可亲。”

“娘亲你就这般撒手而去,魂归地府,可听见儿子悲歌声声肝肠寸断。”

“别隔断,只是思念的缎带,别打开,这是离别的歌曲,让母子之情反复煎熬。”

“夕阳徘徊在天际,星辰未曾升起,天地万物,可知这场离别苦。”

“那遥远的天国,可知这一场生离死别,妈妈,你的温度,儿子一直铭记……”

韩潮唱得声泪俱下,唱得悲苦。

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和伤感。

“韩潮……”

韩真也震惊的无法自拔。

“你……你……”

“韩潮曾经为了养活母亲,辍学出去唱孝子。”

梅峰一句话,韩真僵在那里。

伸出去的手,迟迟没有触碰到韩潮,最终,他缩回了手。

原以为,这一切不过是选秀招考的噱头,原以为这都不是真的。

没想到……

韩若琳的葬礼,韩真都格外安静。

葬礼结束,众人散去。

韩真跟着韩潮,默默的回到了那个小房子里。

这里,是韩若琳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也是韩潮长大的地方。

韩潮在这里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第一次用筷子,第一次自己洗澡,第一天上学……

韩真看这个老旧却整洁温馨的小屋子,心中感慨万千。

这些年,他终究是错过了。

今天,看韩潮唱孝子,他被深深的震撼。

这些年,自己锦衣玉食,可曾想过韩若琳过得好不好。

他在红酒咖啡的时候,韩若琳母子或许正在喝稀饭吃咸菜。

而且,这些年,韩若琳为了韩潮,和原本的家庭都断绝了来往,只是孤生一个人带着韩潮,因为,韩潮是个私生子。

“韩潮,我们谈一谈吧?”

韩真推开卧室的门,韩潮正在看韩若琳照片。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说完了,请离开,带上门。”

韩真感觉到来自儿子的冰冷,他还是推门进去,在床榻的另一头坐下。

屋子很小,除了韩潮做的书桌椅子,便再没有其它的椅子可坐。

见他坐在自己的床上,韩潮只是冷冷一瞥。

“这些年,你和你妈妈……”

韩真惭愧又自责,他不该提起韩若琳,尤其是在这时候。

“是我对不起你们。”

“只是,我不知道你的存在,不然我……”

“不然就早些来,把我从我妈身边带走,是么?”

“不不不,我……”

“不?”韩潮挑眉,“听说,你在国外,有妻子儿女。”

“难道,你知道我的存在,就会扔下他们来找我和我妈?”

“当年,你不就是想要出人头地,想要过更好的生活才离开我妈的么……”

韩真无言以对。

不错,这些都是事实。

可是,如果他知道有韩潮,或许,会想另外的办法。

“韩潮,说到出人头地,你想过自己的未来么?”

韩潮看向他,看得他心里发毛,才缓缓开口。

“我没想过。”

韩真着急了。

“韩潮,其实,你身边的人,未必给你灌输的都是好的。”

“国内的教育,确实会让人的思想、信仰、价值观很统一,但是,这也许并不是你的本意和本心。”

“或许,你可以……”韩真词穷,他不知道怎么给韩潮形容国外自由自在的学术氛围和生活理念。

“你想说什么?”

“韩潮,你……你愿意跟我去国外么?”

“不想!”

“韩潮,你不要这么快拒绝……你或许可以考虑一下……”

“我不想,从来没想过,而且,如果是因为你,那我更不想!”

韩真的脸色冷了下来,“是不是你妈妈让你恨我?”

韩潮起身,站在韩真面前,定定的看着他。

“我妈从来没有给我提起过你,更别提恨你。”

“也许,在她的世界里,你早就死了。”

“我没有父亲,也过得很好。”

“还有,这些,不是我妈教我的。”

“我妈唯一教我的东西,就是人活着,要随遇而安,随心。”

“功名利禄,一切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功成名就,最后,也不过是一捧黄土。”

“我妈临走前,给我说,让我怎么快乐,怎么活。”

“她甚至还劝我,如果想要更好的学术条件,是可以考虑跟你去国外,甚至,她让我不要恨你……”

“真的?”

韩潮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相册摆在桌上,而后出门去,只留韩真独自坐在桌边。

昏黄的台灯,韩真看到了韩若琳抱着韩潮的照片。

上面韩潮呆萌可爱,还没有牙齿,咧嘴笑着。

韩若琳抱着韩潮,满眼都是宠溺,没有半点的哀怨和凄苦之情。

韩真伸手扶上母子俩的脸……

翌日,韩潮在母亲韩若琳的房间醒来。

这些天,他太累了。

一束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就这样呆呆的看着太阳。

原来,以前母亲是这样躺着看到太阳的,从这样的角度……

忽然,韩潮想起什么,他起身,打开门,见自己的房间门开着。

床单整洁干净,并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韩潮走过去,发现相册的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韩潮,你的心意,我知道了。”

“我后天的飞机离开。”

“这是我的号码和地址,有事,记得联络我。”

“当然没事,我也希望你能来看看。”

“落款,韩真。”

韩潮纳闷,拿着信回头,正好对上母亲韩若琳的遗像,她的笑容,依旧淡雅安静。

两日后,韩潮坐在车里,手里一个怀表一样的项链吊坠,里面,是韩若琳和韩潮的照片。

“韩潮,一会儿,到了广陵学校,我带你去见老师。”

“盐慈音他们已经安顿下来了。”

“你在这里也算是有熟人,不寂寞的。”

“这边,是一个月发一次津贴,五百元,节假日休息放假,我来接你。”

“谢谢你,梅老师!”

“啪”韩潮轻轻的关上了项链坠子,转头,看向窗外。

初夏时节,广陵和云阳一样,属于鱼米之乡,省级公路的两侧,都是成片的荷花塘,此刻,正有藕农坐着小木船,化在水中央,采着荷叶。

远处,一架飞机,已经小的好像一颗豆子,再也听不到嘈杂的引擎声。

那个人,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到了!”

梅峰拍了拍正在打盹的韩潮。

定睛一看,高大的石碑门牌,做成了一艘帆船的模样。

扬帆起航,大概是这个寓意。

大大的红色楷书字体,写着“广陵文化艺术学校”。

韩潮跟着梅峰进了学校。

校园很大,偌大的操场,有人在跑步,此刻,七里香的味道,弥散在整个学校里。

“这里是教学楼,学习文化课知识的。那边两个彩色的,是训练教室,图书馆,阶梯教室,那边,蒙古包房顶的,是食堂,食堂后面,有学生浴室。”

“西边四栋,是学生宿舍楼,后面两个是教员宿舍楼。”

“梅老师,你对这里很熟悉啊。”

梅峰一愣,随即笑了,“我也是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多呢!”

“哎哎哎,你们怎么打人啊!”

两人正说着,近在咫尺的篮球场传来吵杂声。

篮球场和林荫道只隔着一层铁丝防护网,还有一个多高的紫薇花树。

韩潮好奇,透过紫薇花树往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