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单元楼下,摆满了花圈。
二楼,一双白色的蜡烛,安静的燃烧着。
拉住中间,摆着韩若琳的侧颜照片。
照片里,她脸颊丰腴,双眼有神,唇角含笑。
她的眼睛,好像在看着眼前的人。
可是,完全不知道眼前人的悲苦。
韩潮戴着孝,跪在蒲团上,将一张张纸,丢进火中。
那不是纸钱,而是一张张曲谱。
这些都是韩若琳这些年,默默收藏的,都是她喜欢的,是她的梦想曾经的样子。
如今,人去了,这些东西,韩潮也让她安心的带着上路。
“韩潮,吃点东西吧。”盐慈音端来一碗粥。
韩潮看着叹了口气。
做到桌边,忽然看到门前,摆着一个精致的鲜花花篮,旁边,还摆着行李箱。
韩潮盯着那行李箱。
“是……是……”盐慈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韩真。
“是我的东西。”韩真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这是金鸡饭店的鸽子鳝鱼汤。”
“你还在长身体,吃清汤寡水的,怎么行!”
“没想到,这金鸡饭店,三十多年了,还在营运,东西还不错,挺实惠。”
韩真自顾自的进来,坐下,将保温桶万韩潮面前推。
“快趁热吃吧!我看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韩潮看着眼前那保温桶,皱了眉。
原本,端在手里的白米粥,也放在了一边。
“韩潮,你吃点吧,明天,还要送阿姨呢!”盐慈音担心韩潮对韩真的态度。
“对啊,人是铁,饭是钢……”
韩真话没说完,便被韩潮伸手一指。
“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
韩真一愣,道,“怎么?你还在怪我?”
韩潮不可思议的看向韩真。
“你妈妈是因病去世,即便我不回来,她也会……”
韩真没再说下去。
韩真盯着他片刻,又看着韩若琳的遗像。
“你走,我不想在我妈面前和你吵。”
“我妈需要安静。”
“呵,韩潮,你妈妈到底把你教成什么样了。”
“生死寻常你不懂么?”
“礼貌尊敬你不懂么?”
“我是你父亲,你对父亲该有的态度呢?”
韩真大吼,还拍了桌子。
“韩潮……”
盐慈音看韩潮站起来,生怕他们父子在灵堂就打起来。
盐慈音轻轻的拦着韩潮的衣袖,韩潮终于捏了捏拳头,叹了口气,不再理会韩真,起身,又跪到了韩若琳的遗像前,闭上眼睛。
“叔叔,要不,您先回去吧……”
盐慈音小声的劝着。
韩真看韩潮对自己的态度,也是气恼得很。
他不明白,这些人是怎么了。
当初,韩若琳非要守着这个没用的国籍,情愿清苦一世没有机会。
到最后,一生憋屈,郁郁而终。
而现在,韩潮对自己的态度也是这样,韩真就搞不懂,他们的信仰到底是个什么。
“算了,我明天再来!”
韩真转身就要走。
韩潮没有理睬,直到人去楼空,灵堂里安静下来,韩潮才睁开眼睛,默默递给韩若琳上香。
“妈,安静了,你听听歌吧!”
别人家白事,都是哀乐四起,三乐不断。
而韩若琳这里,却是悠扬的钢琴曲和一段海潮的声音。
这是韩若琳生前最喜欢的。
韩潮小时候也是很迷茫的,不懂为什么母亲一遍又一遍的听一个没有节奏的海水的声音。
可是如今听起来,韩潮只觉得,这声音,可以让人的心平静下来。
听着海潮声,韩潮想了一夜。
翌日,是个好天气,天空湛蓝,一捧白色的菊花花瓣撒向天空。
韩潮抱着韩若琳的遗像,走下楼。
院子里,来了很多人,都是韩若琳生前的朋友和同事,也有丹剧团的同学和老师。
“韩潮,节哀!”
难得吴雄彪这小胖子,今天来哀悼,竟没有吃东西。
吴雄彪身后,是梅峰、姜一飞……居然,邹牧云也来了。
韩潮微愣,还是依次向他们打招呼行礼。
“韩潮!”
韩潮回头,是韩真站在那里。
今天,他倒是穿得素雅,白色的衬衣,还带着暗纹的花。
黑色西装裤笔挺,带着墨镜。
韩潮看他一眼,不予理会,径直走过去。
“韩潮,该摔孝子盆了。”
姜一飞上前递给韩潮一个孝子瓦盆。
韩潮看着那孝子盆,百感交集。
以前,他帮别人摔盆,挣钱,回家还得偷偷摸摸的,不让妈妈发现。
如今,他摔的,是给母亲的孝子盆。
“韩潮!”
姜一飞小声提醒。
韩潮将手中毒照片转给姜一飞,而后,接过那孝子盆,双手捧着。
“妈!你一路走好!”
韩潮仰天长啸,举手一摔,那瓦盆,顷刻间落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哐!”
四分五裂,就好似韩潮此刻的心情。
“白素的轻纱,西去的绒花,一生悲苦几人知晓,半世含辛却向谁诉。”
“儿不孝,为难体察娘苦,亲不在,如今承欢膝下。”
“今江水滔滔千重浪,不及而心中思念情。”
“慈母一生,红烛滴泪,儿今朝羊羔跪乳却无人可亲。”
“娘亲你就这般撒手而去,魂归地府,可听见儿子悲歌声声肝肠寸断。”
“别隔断,只是思念的缎带,别打开,这是离别的歌曲,让母子之情反复煎熬。”
“夕阳徘徊在天际,星辰未曾升起,天地万物,可知这场离别苦。”
“那遥远的天国,可知这一场生离死别,妈妈,你的温度,儿子一直铭记……”
韩潮唱得声泪俱下,唱得悲苦。
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和伤感。
“韩潮……”
韩真也震惊的无法自拔。
“你……你……”
“韩潮曾经为了养活母亲,辍学出去唱孝子。”
梅峰一句话,韩真僵在那里。
伸出去的手,迟迟没有触碰到韩潮,最终,他缩回了手。
原以为,这一切不过是选秀招考的噱头,原以为这都不是真的。
没想到……
韩若琳的葬礼,韩真都格外安静。
葬礼结束,众人散去。
韩真跟着韩潮,默默的回到了那个小房子里。
这里,是韩若琳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也是韩潮长大的地方。
韩潮在这里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第一次用筷子,第一次自己洗澡,第一天上学……
韩真看这个老旧却整洁温馨的小屋子,心中感慨万千。
这些年,他终究是错过了。
今天,看韩潮唱孝子,他被深深的震撼。
这些年,自己锦衣玉食,可曾想过韩若琳过得好不好。
他在红酒咖啡的时候,韩若琳母子或许正在喝稀饭吃咸菜。
而且,这些年,韩若琳为了韩潮,和原本的家庭都断绝了来往,只是孤生一个人带着韩潮,因为,韩潮是个私生子。
“韩潮,我们谈一谈吧?”
韩真推开卧室的门,韩潮正在看韩若琳照片。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说完了,请离开,带上门。”
韩真感觉到来自儿子的冰冷,他还是推门进去,在床榻的另一头坐下。
屋子很小,除了韩潮做的书桌椅子,便再没有其它的椅子可坐。
见他坐在自己的床上,韩潮只是冷冷一瞥。
“这些年,你和你妈妈……”
韩真惭愧又自责,他不该提起韩若琳,尤其是在这时候。
“是我对不起你们。”
“只是,我不知道你的存在,不然我……”
“不然就早些来,把我从我妈身边带走,是么?”
“不不不,我……”
“不?”韩潮挑眉,“听说,你在国外,有妻子儿女。”
“难道,你知道我的存在,就会扔下他们来找我和我妈?”
“当年,你不就是想要出人头地,想要过更好的生活才离开我妈的么……”
韩真无言以对。
不错,这些都是事实。
可是,如果他知道有韩潮,或许,会想另外的办法。
“韩潮,说到出人头地,你想过自己的未来么?”
韩潮看向他,看得他心里发毛,才缓缓开口。
“我没想过。”
韩真着急了。
“韩潮,其实,你身边的人,未必给你灌输的都是好的。”
“国内的教育,确实会让人的思想、信仰、价值观很统一,但是,这也许并不是你的本意和本心。”
“或许,你可以……”韩真词穷,他不知道怎么给韩潮形容国外自由自在的学术氛围和生活理念。
“你想说什么?”
“韩潮,你……你愿意跟我去国外么?”
“不想!”
“韩潮,你不要这么快拒绝……你或许可以考虑一下……”
“我不想,从来没想过,而且,如果是因为你,那我更不想!”
韩真的脸色冷了下来,“是不是你妈妈让你恨我?”
韩潮起身,站在韩真面前,定定的看着他。
“我妈从来没有给我提起过你,更别提恨你。”
“也许,在她的世界里,你早就死了。”
“我没有父亲,也过得很好。”
“还有,这些,不是我妈教我的。”
“我妈唯一教我的东西,就是人活着,要随遇而安,随心。”
“功名利禄,一切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功成名就,最后,也不过是一捧黄土。”
“我妈临走前,给我说,让我怎么快乐,怎么活。”
“她甚至还劝我,如果想要更好的学术条件,是可以考虑跟你去国外,甚至,她让我不要恨你……”
“真的?”
韩潮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相册摆在桌上,而后出门去,只留韩真独自坐在桌边。
昏黄的台灯,韩真看到了韩若琳抱着韩潮的照片。
上面韩潮呆萌可爱,还没有牙齿,咧嘴笑着。
韩若琳抱着韩潮,满眼都是宠溺,没有半点的哀怨和凄苦之情。
韩真伸手扶上母子俩的脸……
翌日,韩潮在母亲韩若琳的房间醒来。
这些天,他太累了。
一束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就这样呆呆的看着太阳。
原来,以前母亲是这样躺着看到太阳的,从这样的角度……
忽然,韩潮想起什么,他起身,打开门,见自己的房间门开着。
床单整洁干净,并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韩潮走过去,发现相册的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韩潮,你的心意,我知道了。”
“我后天的飞机离开。”
“这是我的号码和地址,有事,记得联络我。”
“当然没事,我也希望你能来看看。”
“落款,韩真。”
韩潮纳闷,拿着信回头,正好对上母亲韩若琳的遗像,她的笑容,依旧淡雅安静。
两日后,韩潮坐在车里,手里一个怀表一样的项链吊坠,里面,是韩若琳和韩潮的照片。
“韩潮,一会儿,到了广陵学校,我带你去见老师。”
“盐慈音他们已经安顿下来了。”
“你在这里也算是有熟人,不寂寞的。”
“这边,是一个月发一次津贴,五百元,节假日休息放假,我来接你。”
“谢谢你,梅老师!”
“啪”韩潮轻轻的关上了项链坠子,转头,看向窗外。
初夏时节,广陵和云阳一样,属于鱼米之乡,省级公路的两侧,都是成片的荷花塘,此刻,正有藕农坐着小木船,化在水中央,采着荷叶。
远处,一架飞机,已经小的好像一颗豆子,再也听不到嘈杂的引擎声。
那个人,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到了!”
梅峰拍了拍正在打盹的韩潮。
定睛一看,高大的石碑门牌,做成了一艘帆船的模样。
扬帆起航,大概是这个寓意。
大大的红色楷书字体,写着“广陵文化艺术学校”。
韩潮跟着梅峰进了学校。
校园很大,偌大的操场,有人在跑步,此刻,七里香的味道,弥散在整个学校里。
“这里是教学楼,学习文化课知识的。那边两个彩色的,是训练教室,图书馆,阶梯教室,那边,蒙古包房顶的,是食堂,食堂后面,有学生浴室。”
“西边四栋,是学生宿舍楼,后面两个是教员宿舍楼。”
“梅老师,你对这里很熟悉啊。”
梅峰一愣,随即笑了,“我也是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多呢!”
“哎哎哎,你们怎么打人啊!”
两人正说着,近在咫尺的篮球场传来吵杂声。
篮球场和林荫道只隔着一层铁丝防护网,还有一个多高的紫薇花树。
韩潮好奇,透过紫薇花树往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