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之际，正是春寒陡峭时节。
东海城上空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铅灰色烟絮，不见一丝日光。只时不时落下几粒雪星子，还未落地便已是化了。
这雪星子稀稀落落下了一夜，除了街头巷尾横斜的屋檐寸瓦上，落有几捧积雪外，地上到处湿漉漉一片，被那沾满稀泥的鞋底一踩，污糟不已，早已看不清底下铺着的青灰石板路。
此时正值早市，东海城几条主街上，挤满了采办年货的行人。
人人肩擦着肩，脚撞着脚，不时有轻呼急斥声传来，紧跟着几句道歉声。原是人太多，踩了脚了。雪雨天实是糟心，崭新的棉鞋出门，不多时就能落下好几处泥印子。
不过因着年节时分，人人倒也和气，争执几句也就消了火。
徐茂阳一身单薄的夹棉锦缎，冻得手脸通红，鼻水直流，仍咬牙硬挺着，不顾身后抱着一身狐裘大氅的小厮叫喊，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被徐茂阳挤得东倒西歪的行人脸上刚带了恼色，等看清了他的脸，也熄了火，反倒远远让开了路。东海城谁人不识徐茂阳，东地徐家的小少主，日后唯一的继承人，谁人敢惹？
大冷的天，徐茂阳的小厮胡安愣是急出了一头热汗，冷风一吹，冰渣子般的刺骨。好不容易追上了前头的徐茂阳，胡安好说歹说总算将手中的狐裘大氅裹到了徐茂阳身上。
“少爷，您偷跑出来也就罢了，怎么连大氅也不肯披一件？回头要是病了，胡安这条贱命只怕真就没了。小的死了倒不可惜，只恨不能再继续伺候少爷您呐！”，胡安说得情真意切，恨不能当场落下泪来。
徐茂阳却是偷偷伸手拽紧了微敞的狐裘大氅，只裹得一丝热气不漏，这才不耐烦地道：“你懂什么！小爷我可是修行之人，岂能这点雪星子都耐不住。”，话未说完，一个响亮的喷嚏便打了出来。
胡安也不去戳穿他，自己伺候的少爷什么样，他最是清楚。
自打少时不知从哪儿偷听到了他还有个在清微观修行的小叔叔，便跟着了魔一般。但凡受了点委屈，便嚷嚷着也要上山修行，去寻那小叔叔去。
今年家中道他已是一十有七，也到了娶亲生子的年纪，便安排了好几场相看。结果次次都被这小霸王给搅黄了，吵吵着上山修行的次数也越发频繁起来。
好几次甚至偷偷收拾了包袱，预备趁人不备时偷偷跑出去。若非是胡安告密，只怕还真叫他给跑了。
想到此，胡安心中长叹，脸上越发陪着笑哄道：“大冷的天儿，外头也没甚可瞧得。少爷不如还是随小的先回去吧，夫人早先便嘱咐了，只是几个相熟的人家前来拜会，少爷去露个面便成，不要您陪着。”
“胡安，你小子胆儿越发肥壮啊，竟是将少爷我当傻子糊弄不成？你到底是少爷我的小厮，还是我娘的小厮？要还想跟着就少废话，家中请来的那些个小娘子谁爱娶谁娶去，反正我徐茂阳是铁了心，要上山修行得道成仙的！”
说罢，徐茂阳脖子一缩，只露了两个眼珠子在外头，四下打量一番便直冲着西市而去。
胡安苦笑一声，认命的抬脚，紧跟在徐茂阳身后。
西市多穷苦百姓杂居，摊贩露天置放，污水横流，泥泞难行。按说不值得徐茂阳这样的金贵少爷踏足，可偏有一个四地游走的说书人，自称无为散人，打着只为穷苦人说书的名号，每隔几个月便要带着新的故事往这里的西市走一遭！
徐家见徐茂阳喜欢听他说书，也曾派人重金相请，想聘那无为散人到徐家去，专为徐茂阳说一场。可却是被不留情面地拒了，再要相请，人便直接玩起了消失。
徐家到底不是专横跋扈之徒，只能作罢。
今日徐茂阳从家中急吼吼地偷溜出来，也不光是为了躲避相看，更多的是提前得了消息，知道无为散人已经来了东海城，今日便在这西市说书。
果然，等徐茂阳带着胡安急冲冲赶来时，那残腿缺角的茶案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好在徐茂阳名头够响，人群见他一来，便自动腾出了一条道儿。
徐茂阳刚挤进去，就听见无为散人拖着嗓子，一道音拐了三拐，摇着头道：“怪事啊！怪事！”
徐茂阳顿时屏息凝神，只把一双清亮的眸子牢牢锁在无为散人身上，等着听听这怪事。
无为散人早习惯了徐茂阳这么一号人，见他挤进来，眼珠子只在他油亮的狐裘大氅上转了转，便撇开眼去继续说道：“想来诸位都曾听老夫说过，这章家漠城一日之间上千天师突然消失的事情，却不知近日此事却又有了下文。”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气，一时之间，四周竟是鸦雀无声。个个提着气，等待着这下文，生怕打断了无为散人的话。
徐茂阳也不例外，两条狭长的眼缝愣是被他瞪成了葡萄样，脸上难掩催促之色，却是硬生生忍住了没吭声，只把手中的一团狐裘毛蹂躏得东倒西歪。
倒没想到，今日溜出来还有这番收获！
要说十年前漠城那桩异事，倒也与他息息相关。确切地说，徐茂阳一心想要修行，正是因漠城之事而起。那时徐茂阳不过六七岁，正是招猫逗狗闲不下来的年纪。漠城之事传来徐家时，原被长辈支开的徐茂阳竟是偷溜了回去，偷听到修行的小叔叔突然消失的异事。
至此，他便认定那消失的小叔叔定然是成仙了，或者如画本子所说的得了什么仙缘。一颗效仿小叔叔修行成仙的种子，就这么埋在了小小孩童的奇思幻想中。
这边，无为散人满意地看了看众人的反应，咂摸了一口热茶，这才缓缓开嗓道：“说是五日前的夜里，漠城郊外那长满荒草的赛马场倏尔亮如白昼，金光刺眼。又有胆大者，居住相离不过十里地，熟睡中被惊醒，立时奔出家门搭手眺望。竟见团团仙云霞雾聚而不散，其中隐约可见通天巨树，仙池琼浆，然而这却不是最惊奇的......”
无为散人顿了顿，故作神秘的望了众人一眼，压低了嗓音问道：“你们猜猜，这最惊奇的是什么？”
“我知道，是不是有仙人下凡来了？”，徐茂阳眼珠子有如火烧，一瞬间亮得惊人，急不可耐地抢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