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对于十月来说很是漫长。
昏暗的月光下，她睡在北山小观的屋顶上，有细微的小风吹过来，舒服得紧。
她沉沉地睡过去以后好像是做了很久的梦，那时候，她还只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娃，日日捣蛋无恶不作，山下的周围的孩子全被她欺负了个遍，她却还是哭唧唧地跑回小观里，抱着师父的大腿，让他去给自己报仇。
彼时师父正一脸炉灰地在做晚饭，看见小丫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心里顿时就恼火了。
他神荼向来都是对人不对事的。
还没出小观的门，就有几个看起来便不好惹的妇人抱着自己孩子，踩着小观倒塌的东墙闯了进来。
小胖子阿强面上被抓了好几个手指头印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是，刚一进院子就止住了哭，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两下，哆嗦着往亲娘怀里头钻。
神荼一下就明白了，他看得清楚，方才那小胖子一见到自家徒儿罗刹一样的脸，连哭嗝都没敢多打一个。
那小丫头倔得很，就是不认账。
神荼也倔。
不赔礼也不道歉，硬是靠着自己一个大男人的嘴唇子，跟那三个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惹的妇人，唇枪舌战了好几个时辰。
若不是厨房里的焦糊味差点呛死人，他还能再战个把时辰，也不足为惧。
晚上，神荼和小十月蹲在小院里头，每人一碗焦黑的锅巴饭，就着湿漉漉的月光一起吃。
小十月倔归倔，却也懂事，一声不吭地扒着碗里头勉强药不死人的伙食。
然后再一瘸一拐地去洗碗，末了，又转过身来，把他手里的碗也夺过来，一并去洗了。
“师父还没吃完。”神荼可怜巴巴地嘀咕一声，小丫头听见了却假装没听见。
神荼就瞅着她笑，坐在矮凳上喝酒，“小十月，今日为何跟那小墩子打架啊？”
小十月沉默了一会，把手上的水渍蹭在裤腿上，“因为他们骂我，还骂你！”
神荼笑得更厉害了，看着她湿漉漉的裤腿，还有上面沾着的油渍水渍，心里感叹一声，这小丫头真好养活，一点不娇气。
“都骂什么了？”神荼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然后又把小丫头拽过来，将她的裤腿往上翻了一截。
果然，腿上都是青紫青紫的伤痕，那小胖子使的全是阴招，净往人腿上掐。
腿上藏起来的伤全被师父看见了，委屈一下子都上来了，却没哭，“他们说我没爹没娘，是你在垃圾堆里捡回来的，还说你这个糟老头没本事，把我养得像野孩子。”
神荼愣了愣，半晌回过神来，往嘴里灌了一口酒，没咽，全数喷在小丫头腿上。
小十月皱了皱眉头，看起来有些嫌弃，“师父，我嫌脏。”
一个巴掌马上就拍在她脑袋上，轻飘飘的，倒是不疼，“脏你也给我忍着，小丫头片子刚才还觉得你不娇气呢！“
小十月马上不讲话了，捏着鼻子忍了半天。
神荼晃荡了一下还有一小半酒的葫芦，在小十月面前晃了两下，“怎么样，跟师傅一起喝两杯？”
小十月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我不喝，喝了跟你一样发酒疯。”
眼看那一巴掌又要落在自己脑袋上了，小十月眼疾手快地瘸着腿就跑了。
等在回来的时候，那老头果然正在耍酒疯，一会舞剑，一会往地上撒酒，嘴里说着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萦纡……萦纡……”
这样耍酒疯也不止一两次，反反复复口中念叨着的也只有这句诗。
这小老头竟还是个有点才情的小老头。
第二日一早再下山的时候，就看见那小胖墩走路的姿势奇奇怪怪，绕到后头看，才看见他的屁股肿了一半。
十月想都没想，就知道这事准是昨天那个小老头喝醉了酒，偷偷将人家小孩给揍了一顿。
那小胖墩也看到她了，捂着那一半肿起来的屁股就跑，像他娘在猪圈里喂的小猪。
小十月裂开嘴笑，笑得直不起来腰。
等笑完了，梦也就醒了。
可是醒来后，屋檐上撒下了一些露水，沾湿了她的衣服，还有她的眼角。
十月抱住膝盖，把脸颊埋在臂弯中，她想谢谢这一早上的雾，把什么都打湿才好呢，这样就没人知道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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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顺德殿内。
小太监端着福盘，上面盛着一顶绣冠，奢华贵气，像是王后的凤冠。
他一步一步地走上殿前，小心地将福盘乘上去。
面对君主，他连呼吸都不由自主的放轻了许多，低着头跪趴在殿下，等着有人把自己手里的东西接过去。
君主端坐在高台之上，没有使唤任何人，自己从座椅上缓步走下来。
一步一步，玄青色的衣袍拖在地上的声音，沙沙的，却让小太监的心里愈发恐惧起来。
小太监低着头，一声不敢吭，只看见那双绣着金线龙纹的鞋子停在自己跟前。
君主从福盘中将东西拿起来凤冠，似乎是看了许久，末了，又把凤冠放回福盘之中。
他缓缓走回座上，开口，“你抬起头来。”
小太监犹豫了半晌，才知道是在跟自己讲话，慌忙的抬起头，眼睛还是低垂着，不敢往上看。
“你觉得这顶冠做得如何？”威严的君主开口，但是语气里却是温和的，并不像其他宫人说得那样。
小太监额上渗出的汗水也渐渐消解，他看着面前华丽贵重的凤冠说道，“回……君主，很……很好看。”
他抬头看了看座上的君主，威严又慈悲。
他今日是第一次见到君主。
从前只听别的宫人偷偷说过，君主是个十分威严的人，宫人们看见他都像是会陷入噩梦一般。
今日看来，也并不是这样啊。
君主一看就十分的慈悲。
慈悲的君主坐在高台上，朝着低下的小太监一笑，“孤为何觉得这冠不好看呢，竟一点都配不上她。”
他的笑里似乎带着一些为不可察的缱绻，却让小太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炎热的中午，皇城宫内的浣洗局里，有宫人在一起洗着今日方才收来的衣服。
成筐成筐的衣服被一同倒进硕大的水盆，无数的衣服被搅在一起，宫人们用木棒一下一下的敲打着。
有个宫人将敲完的衣服浸入清水里洗涤，却总是觉着这水总是清不干净，总是带着一些混着红白的脏污。
老太监过来拿起扫帚要抽他，那宫人埋怨了一句，将水盆里的衣服全都扒拉出来。
一件滑溜溜的衣服里总是渗出脏污的印迹，跟着旁边的小太监一合计，将那件衣服展开。
衣服上画着眉毛眼眶，连嘴巴的部分都泛着惨白，这竟是一张完整的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