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朗乾坤，青天白日。
十月要被他说出的话笑死了。
谁会愿意自己的身体被换成几根会长藤蔓的破木头？
宋木奎的声音里听不出恼怒，但是十月猜着他现在肯定也在拼命的忍，“所以古藤道人得不到我的那颗心，便就想着来用小妖的躯体了？”
无忧闭了闭眼，端坐着，“我的寿限降至，却依旧没有攒够功德飞升，小妖本是我与叠嶂所生之子，本也应该将身躯给我。”
十月瞪直了眼睛，梗在嗓子眼里那句骂人的话转了一遍又一遍。
小妖竟是他的孩子？
“所以你现在是说要将小妖的身体再夺回去？”十月语气中颇有些不敢置信。
屋子里的窗户关得密不透风，十月突然有些喘不上来气。
小妖不是害病，是中了蛊毒。
自生下来起便就被下了蛊毒，与古藤道人的血脉连在一起，一损俱损。
他是自小妖出生便就打着这样恶心人的主意了。
“无忧道长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呀！”斩风勾唇轻笑一声，拍了拍手掌，嘲讽道，“如若拿不到宋木奎的心，也能将这小妖怪的壳子拿着垫背，您这样的心思玲珑，飞升也是迟早的事吗？”
似是听不出斩风语气中的讥笑，无忧拢着外衫，古井一般的面上波澜不惊，“他不过也只是个根骨邪虐的妖物，若能助我成仙又为何不可？”
“妖物？”十月怒极反笑，“这个妖物身上淌着的可是你自己的血脉！”
无忧缓缓抬起头，盯着十月，眼里突然多出来一丝恼怒，“你闭嘴，若不是因为他，我现在只怕早已功德完满了！”
“行善积德，飞升仙界不过是你的痴梦罢了。”宋木奎缓缓开口，带语气里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凌冽，“你引出蛊虫残害百姓，屠戮生灵，即便你再施法去救治他们，也无法给你的功德箱里再添上神性！毁你功德的不是小妖，是你自己，你也不配成神！”
“不！”无忧用力伪装着的神情终于溃散，他睁大了眼睛，逐渐变得癫狂，“许多年前便是我救了他们，他们本该知恩与我的！是我救了他们！是我！”
他捏着窗框掩饰着自己的发狂，指尖泛着白。
“想必多年前也是你亲手将他们置身地狱的吧，”斩风凉凉地开口说道，“你搭起这场戏台子，自己唱了一出普渡众生救苦救难的戏码，让这些无辜的人陪上你一起做戏。”
他害了这么多的人，竟还想着功德圆满飞升上仙？
可笑又可恨。
无忧操着小妖的身子，往前蹒跚着走了几步，竟狂笑了起来，笑得站立不稳，笑出了眼泪。
“我给他们生命，将他们创造成人，我救治世人不计其数，我本就该受万人尊崇，我功德无量，我才是真正的神仙！”
他眸子发亮，慈悲的笑意又回到了他面上，严丝合缝地生长在他的脸上，仿佛是从一开始便就如此。
无忧转过身子看着宋木奎，眼里无悲无喜，十月却能看出他有多么的怨毒。
他恨极了宋木奎这样与生俱来的神和仙。
“我不配？你便就配吗？你这样自有意识起便就成了神的人，你们掌控着人间万象，随意一句便能抹杀掉一个人数十年的潜心修炼，你们的慈悲只在自己一念之间，你们比我还不配！”
十月站起身子，将腰中的刀拔出，挡在无忧的面前，替宋木奎挡住了那道怨愤。
“你骨子里只晓假兮兮的慈悲，一身的道貌岸然根本不懂什么才是悲悯，你有什么资格与宋大哥比？”
无忧不气反笑，“与他比？他不过也是个口口声声说着为情为爱，到头来却只为自己的人罢了，那颗心他不也是又夺了回来，让自己心爱的人在眼前死去吗？”
十月仓皇地看了宋木奎一眼，果然见他面上透着悲凉。
心里一急，十月握紧了刀便冲向无忧，陡然一见他是还挂着小妖的皮囊，使刀的力气就先小了七分。
无忧抬眼瞧了一眼十月，眼神里不露喜悲，口中却冷漠非常，“不自量力！”
抬手衣袖纷飞，十月被无形的力量挡住了，又被弹飞出去。
十月害怕地闭上眼睛，意料之内的疼痛却没有出现，仿佛像是被谁一下揽在怀里。
待她眯起一只眼睛瞧了瞧，便看见神色古怪的斩风，一手揽在她的腰上，一手垂在身侧，那只手攥拳又松开。
十月愣了片刻，抬头看着斩风说，“谢谢你。”
语气真诚又实意。
斩风别开眼睛，那只手却还揽在那里没有动弹。
无忧站在原地，纤尘不染的面庞，看起来仙风道骨，“我无心伤害任何人，只想取回我自己本该得到的东西。”
话说完，无数根的藤条从角落里钻出，扬起浮灰又齐齐地涌上无忧的身子，将他缠绕包裹起来，拢成一方空间。
最后消失不见。
藤条不见，无忧带着小妖的身体一同也离开了。
宋木奎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十月微微使力，挣开了斩风的手，走到宋木奎面前，“宋大哥，你没事吧。”
她斟酌着语气，心里却恨极了那个古藤道人，平白无故地过来先是要抢宋木奎的心，后来又夺了小妖的身体，最后还要将宋木奎说成这样。
真真是让人恨极了。
宋木奎唇色苍白，却还是笑着回应了十月，“我没事，只是小妖他……”
十月也一下蔫巴了，重新又走回斩风身边，用胳膊捣了捣他，“你有办法吗？那个无忧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你也打不过他吧？”
斩风低头扫了她一眼，凉凉地开口，“你无用也不要带上我一起。”
十月眼睛一下子亮了，也顾不得跟斩风斗嘴，只神色希冀地一把抓住斩风的胳膊摇了起来，“真的？那你跟我一起去把小妖给抢回来吧！”
胳膊被她抓着一下一下的晃荡，斩风突然有些心不在焉，“你不是应该先去求求你宋大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