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变得更深,起雾了。徐子清慢步走到沈棠身旁,寻了个椅子坐下。
沈棠憋了老半天也不明白徐子清说的是什么“丢脸”,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最好别问,于是换了个话题道:“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我本来就睡得晚。”徐子清道,“本来打算睡了的,但是想着小姐今夜有些醉了,也许夜半会醒,就煮了解酒的茶。”
沈棠干巴巴的“哦”一声,越发觉得尴尬,左看右看才发现春杏这丫头早就溜得人影不剩,于是只能没话找话:“我给你的那块帝王绿,你想做什么样的扇坠啊。”
她等了半天,徐子清也没说话,见她望过来,那人才淡淡道:“依然是小姐给的,定然会好好收藏。”
那么这就是不准备做的意思了?
说着,两个人又沉默了。
春杏端着几盘子点心过来,脚步放得特别轻:“小姐,吃点点心吧,这是今晚秦夫人特地着人送来的。”
说罢,连沈棠都没看清她的脸,这丫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棠:……
她看了看徐子清,推了推桂花糖糕的盘子:“你吃吗?好像很好吃。我听春杏说,秦夫人小厨房里的糕点师傅都是江南请来的。”
徐子清看了一眼糕点盘子,撑着下巴道:“小姐想让我吃吗?”
“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
徐子清一愣:“我?”
沈棠就又补充道:“今日在灯会回来的时候我看你瞧了那买桂花糖糕的摊子好几眼,但是又没买,觉得你可能想吃,但是碍着那边排队的都是姑娘家就没去,这会儿不就有了,你吃吃看呢。”
见徐子清不动,沈棠想了想,又颇为贴心道:“其实我也很喜欢吃甜的,而且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哪有不喜欢吃甜食的人啊?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偷偷吃,没人会知道魏阙先生其实像个小孩子,也嗜甜。”
徐子清眼睛一弯,忽然笑道:“好。”
见他笑了,沈棠也笑:“那这些都给你啦!要尝一个试试吗?”
徐子清拿起一块糕点,轻轻咬了一口,桂花糕饼上立马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月牙。他吃东西的动作那叫一个端庄矜持,让沈棠看得都不好意思也跟着吃了。
沈棠其实很想问徐子清自己刚才都对他做什么了,但是又怕得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答案,憋了半天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只伸手去够徐子清送过来的茶,却没想到那人眼疾手快地把茶壶往前一推。
沈棠一愣:“不是给我喝吗?”
徐子清也愣了,皎月一般的脸让人瞧不出破绽,好半天才道:“……这会儿还烫着,一会儿喝吧。”
于是沈棠只得作罢。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坐了一会儿,长久地沉默着。直到沈棠实在受不了这诡异至极的氛围,站起来想走,却听见徐子清道:“小姐为什么要嫁给白衍呢?”
沈棠回头看他。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人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但想了想,只能硬着头皮说:“嗯,因为我……我喜欢他啊。”
“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
“我之前听见下人们讨论过,说小姐对白衍情根深种,见白衍快死了,居然也想殉情?还说小姐在还没出嫁前就已经和白衍……互通书信?”
徐子清把手按在桌子上,见沈棠的脸色越发尴尬,语气平淡地接着说:“有这么回事吗?”
沈棠被他这么一问,居然难得有些心虚,打着哈哈地点点头,眼神飘移道:“哦,是吧……是有这么回事的吧。”
徐子清道:“那游瑾呢?”
沈棠一愣:“游瑾?”
“小姐之前心仪游瑾的事,我也早有耳闻。”徐子清道,“可为什么最后却嫁给了白衍呢?”
沈棠心里暗暗叫苦,她怎么知道那个绿茶神经病原身到底为什么这么做!支支吾吾半天也想不出答案。
却没想到徐子清见她这副表情,居然冷笑道:“看来小姐之前的确心仪游瑾了。”
沈棠有些窘迫,但是她也不能说自己以前没追过游瑾,毕竟她对原身之前到底做了什么一无所知,要是现在一口咬死否定了,万一后面又闹出什么乱子这可怎么办。
于是沈棠只能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这么一问,徐子清倒是不说话了,就睁着一双浅淡的眸子盯着她,沈棠等了又等也没得出回答,她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沈棠本来就不是泥人,刚醒就被人不冷不热地问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自然有些恼。再加上原身做的那些奇葩事也不知道如何解决,这会儿更加心烦。
她站起来,道:“我要回去了。”说罢就转身要走,却没想到身后那人猛不丁地冒出一句:“那小姐喜欢我吗?”
沈棠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回头道:“你说什么?”
“小姐喜欢我吗?”
沈棠被那男狐狸精的眼神看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本就隐隐作痛的脑袋更痛了:“你、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徐子清定定地看了她许久,久到沈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有多惨不忍睹,才玩味道:“原以为小姐待我这般好,定是有些喜欢我,但是如今一问,我倒是不确定了。”
“毕竟小姐倾心之人这样多,我倒是没有想到的。”
沈棠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莫名有些委屈:“你到底什么意思?”
徐子清道:“游瑾、白衍,我。到底谁才是小姐的心之所向呢?或者,我们三个中随便一个只要陪在小姐身边,小姐都会欢喜。这么一看,小姐倒是博爱。”
沈棠又惊又怒,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认识过徐子清似的,品出这人话语中的挖苦,反应了半天才喝道:“你放肆!”
徐子清对她微微一笑,道:“请小姐别见怪。”
“毕竟我只是真的不知道,所以真心发问罢了。”
沈棠看了徐子清那张芙蓉面许久,声音也冷下来:“你大半夜就是为了说这些疯言疯语才来找我的吗?如果是,那你最好现在就离开。我不知道你突然找我发的这是什么疯──”
徐子清慢慢站起来,他的发丝如新沐,面色却比寒潭里的水还冷:“沈棠。”
沈棠的话被打断,皱着眉头压下火气看他。
“沈棠,”他再次叫了她一声,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冰冷,“不要喜欢我,我不喜欢你。”
沈棠心里咯噔一声,除了一些让她不愿思考的酸涩,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愤怒。
她简直快被气笑了,这一刻,她甚至觉得这男的有病。她沈棠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喜欢徐子清?除了10086那个半吊子系统,怎么本人还这么厚脸皮?还真以为自己是人见人爱的人民币呢?
“我当然不喜欢你!你不要自作多情了!”沈棠双手握拳,眼睛都被气红了,“我只是可怜你!我一点!一点都不喜欢你!”
少女怒极的喊声回荡在寂静的庭院,瞬时,起风了,积压的云被风吹拢,遮住了月亮,天空正中猛地劈下一道紫色闪电,就像凭空在人耳旁炸起惊雷。
徐子清移开视线,淡淡道:“如此便好。”
沈棠简直被他半夜这一出气的发抖,回想起两人相处的片段,明明这人自己要对她那么好!这会儿又发什么神经,在她面前说什么胡话!
沈棠想都不想地对他吼道:“我一点都不想看到你了!我讨厌你!我宁愿去喜欢游瑾也不会喜欢你!你放心好了!”
徐子清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苍白了,沈棠不想再看他,快步走出几步,鼻间除了风带来的泥土芬芳,又闻到了一丝熟悉的火药味,空气中不知不觉弥漫着肃杀之气,安静得诡异。
这不对劲,这十分危险。
这是她最直接的直觉告诉她的。
几乎是瞬间,沈棠便冷静下来,觉察到不对的同时,她发现周围居然安静到可怕。
刚才她吼得那么大声春杏居然都没有跑过来瞧她,而且这座府邸在她醒来以后,就已经有些粗使丫头起来准备烧火做饭了,这时居然听不到一点声音。
沈棠心中警铃大震,忽然回头。就连徐子清白着一张脸,就跟个老婆即将去世披麻戴孝的鳏夫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就跟个村口二傻子似的。
沈棠长呼一口气,心想着别生气别生气,生气气得是你自己!
这么一来一回,就当她把徐子清照顾她的情分抵消了,等这一关过了,她明天就找个理由溜出去跑路!
今晚过后,她和徐子清就一路两宽,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于是她快步返回去,一手拉住徐子清的手就把人往外拖,一边咬牙低声道:“给我闭嘴,安静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