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株枯萎的花被风从枝头卷下,深夜,义庄里起了浓浓的雾,浓到直教人看不清一米以外的人。
沈棠不敢动白衍胸前那柄没拔出来的匕首,她胡乱一抹脸,重新定了定神。
再次抬头时,她眼中浮现起熟悉的冷静。
沈棠扶住此刻覆在身上闭上眼睛的白衍,避开那人胸前的伤口,架起他的一条胳膊,勉强把人从狭窄的花轿里背出来。
那人的呼吸悄悄地喷洒在沈棠的耳侧,一个男人的体重对沈棠这副本来就虚弱的壳子来说还是太过了,沈棠几乎刚刚把人拖出花轿,手腕就开始发抖。
可此刻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白衍现在胸前那把匕首必须尽快处理,不然很有可能造成二次伤害。
一出花轿,满地血腥味逼得她想吐。花轿前两盏灯笼已经被吹灭,还好乌云在此刻放开了月亮,惨白的月光照射下来,才让沈棠看清遍地血腥。
除了满地死去的黄鼠狼尸体以外,走在最前面的醉酒老汉已经瞪圆了眼睛倒在不远处,他身体被撕成两半,几乎成了个血人,手脚处还有些野兽啃食过的痕迹,十分惨不忍睹。
而原本抬着轿子的小一张合不见了身影,阿粉也不见了。此刻,夜色沉重,浓浓雾气滚滚升起,黑洞洞的前方不知道蛰伏着什么野兽正在虎视眈眈。
──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可此刻根本来不及多想,覆在她身上的白衍身体越来越热,想来除了伤寒,伤口造成的发炎也开始加剧。
见人昏迷着,沈棠也不避开了,直接在心里指挥10086兑换了两只轻薄防毒的面纱出来。她把白衍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准备先给他围上面纱。
沈棠从未有此刻这般冷静。
既然刚才的幻觉绝对和这满地的黄鼠狼有关,既然深夜有雾,能控制人的无非就是瘴气和来自动物散发出来的神经毒素。
她半跪在地上,伸长手臂用一个拥抱的姿势揽住白衍,面纱有些滑,她打了好半天才在那人脑后打了个结,沈棠松了口气,刚刚推开,却没想到原本紧闭双眼的男人居然睁着眼看向他。
沈棠一愣,还没说话,白衍忽然对她露出个能让人心软的一塌糊涂的笑容:“棠棠。”
他伸出手,皮肤滚烫,左手贴在沈棠的侧脸上,动作轻轻的:“你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白衍眼神有些迷茫,向来洁白如玉的脸颊,因为高热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有些恍惚道:“我这次有救活你吗?”
沈棠整个人一动不敢动,几乎被他这几句话说得呆住了。只有胸口的起伏,不平稳的呼吸证明她还在呼吸。
“什么意思──”
白衍没回答。他垂下眼,咳嗽两声,眉间忽然一抖,吐出一口血,手臂也无力地往下落,沈棠鬼使神差地握住了他的手,接着,又急忙用袖子擦白衍嘴边的血迹,可等回过神来,她又宛如呆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像一座凝固的石像。
“你走吧。”吐了一口血的白衍看上去精神似乎清醒了些,最起码没再说那些沈棠听不懂的胡话。
他抬起眼费力地看向沈棠,“我怕是活不成了。”
“你带着我也走不远,我身上有伤,可能还会引来别的野兽,沈棠,你丢下我,我不会怪你。”
沈棠只认真给自己围上面纱,没说话。
白衍又低低咳嗽了两声,胸口凝固的伤口因为震动再次裂开了一些,可他就像感受不到痛一般,接着低声说:“那老头估计给我们带错了路,又或者他是故意的。我们……刚进义庄没多久,他就说因为今日雾气太浓,自己找不到那座庙宇,让我们在原地等他。然后──”
沈棠深深看他一眼,停在原地片刻,然后猛地站起身。
白衍可能以为她这是在和自己告别,虽然蒙着面纱看不太清,但是依旧仰着头,对着沈棠露出个释然的,清雅的笑容,“一路小心,注意不要受伤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出口,或者庙宇,应该在那边。”
沈棠没理他,转身回了花轿,避开黄鼠狼的尸体,从花轿壁上拔下了一把扇子。
她把这把扇子捏在手心,这才发现扇骨断了几根,洁白如雪的扇面也变得一塌糊涂。
沈棠见过这把扇子,那时它还不是此刻破破烂烂的样子。当时在赌石摊子前,白衍一只手执扇,手指一抬,轻而易举地就打碎了一人的手臂。
往事一去不可追,再次想起,竟宛如隔世。
白衍就靠在花轿前的地上,见她出来,眼睛都快闭上,语气也愈加虚弱:“我的扇子不能用了,如果你要武器防身,我腰间配了剑,你可以用那个。只是我现在没力气拿给你,如果你不嫌弃,可以拿去用。”
沈棠依旧没说话,收起扇子,只再次低下身,蹲在白衍身前盯着他看。
白衍一双眼睛眨都不眨地和沈棠对视。他眼神痴痴地,仿佛都不舍得眨眼,忽然道:“你要活下去,沈棠。”
“你自由了,快走吧。”
沈棠移开视线,眼中是剧烈纠结痛苦的情绪。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却没有转身就走,反而抬起白衍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身上。
白衍被她的动作弄得瞬时收声,惊道:“你──”
“闭嘴!”她喝道。
“具体发生了什么等一会儿再说吧。”沈棠小心地避开白衍胸口的伤口,勉强地站起身,带着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恶狠狠的道,“你可不能死了。”
满地枯枝败叶,人的脚踩上去,总是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棠听见自己不稳定的心跳,鬼知道她为什么没有扔下白衍不管,要知道现在可是跑路的最佳时机,毒都不用下了,如果她不管,白衍真的会死在这里。
其实她现在就已经后悔了,每时每秒都想把白衍从她身上甩下去。
可是──
他会死。
这个长了一张纪晏的脸的男人,这个对她温柔体贴,却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总是给她绝望的男人,真的会死。
她可以不停重生,但是白衍不可以。
他会消失。
沈棠提起一口气,努力拖着男人往前走,可两个人的体重对她来说实在吃力,一时没察觉,一个趔趄几乎快摔倒在地。
沈棠下意识扶住了白衍的身体,自己的脚却狠狠一扭。她一声不吭,接着往前走,但是白衍明显感觉到她脚步越来越不稳。
耳边,男人的语气变得有些急促:“沈棠,我不会怪你,你自己走吧。你带着我走不了多久的,我们两个人可能都活不下去,还不如你自己──”
少女的声音带着点颤抖和恐惧,落在空荡荡的月夜,显得孤立无援,狠狠打断了他的话。
“白衍,就这么死了可太便宜你了。”
他的冷汗滴在她的衣领上,晕开花朵的形状。
沈棠咬牙道:“你的命是你欠我的,白衍,除了我要你死,除此以外你不能随便死掉,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