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可能是唐敏这两年来太过乖觉,郑光头放松了警惕,关门的时候,忘了锁唐敏的房门。
唐敏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走出去了,她本意只是想在夜晚出来透透气,要是可以,就看一眼天幕上的月亮。
毕竟虽然她平时在郑光头的陪同下可以出房间来转转,但是毕竟也没有自由。
却不想,在那一夜,唐敏竟然撞上了身怀六甲的郑娘。
唐敏不知道她何时怀孕了,脑袋有些懵。毕竟这两年虽然她被关在家里,也听得到一些风言风语的。
大家都说义庄里的郑娘身子柔弱不能自理,更是没有人家愿意娶这么个林黛玉,于是郑娘就一直和郑光头相依为命。
想来,自从来到郑家,她就极少见到这位姐姐。之前求救时郑娘的态度实在冷漠,唐敏一时还吞不下这口气。
她转身就要走,可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唐敏一愣,下意识就躲在树后面。
可接下来这一幕,唐敏就是到现在都忘不了。
来人居然是郑光头!他把自己的姐姐拥入怀里,眼神十分温柔地看向她,两人在月光下接了个含情脉脉的吻。
唐敏躲在树木后傻傻地看着,一股恶心涌上来,她用手牢牢捂住嘴,保证自己无法打出声音来。
“姐姐,”郑光头拥抱住郑娘,手指摸上郑娘高高隆起的小腹,“想来就是这个月了,我们的孩子终于要出生了。”
唐敏脸色惨白。
就连在她身体里的沈棠此刻都愣了,她心道,该不会──
郑娘娇俏一笑,道:“对了,唐敏的人家找好了吗?”
郑光头道:“找好了,何必村前段日子不是死了一个愣头青,他父母一直求着鬼媒人给他找个媳妇呢。我去打听了,就唐敏这样的,能卖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正好给我们的孩子买点零用。”两人笑起来。
沈棠心中涌起一阵恶寒。
事到如今,看到目前这些,真相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郑光头想来早就和自己的亲姐姐暗度陈仓了,但是出于家里没有媳妇,这孩子若是生下来,怕是这丑事便昭然若揭。于是他们想办法骗来了唐敏。
郑娘:“只等这个孩子生下来,唐敏吗,便说她难产而死好了。正好拿去和隔壁那个溺水而亡的愣头青来配个冥婚,也算没有孤独上路了。”
她脸上哪有一丝怜悯慈悲,手指点了点,回头看向郑光头,语气也轻飘飘的:“你该不会舍不得吧?”
“我之前还听你对她说,你爱她,想和他生儿育女呢。”
郑光头忙道:“怎么会呢!弟弟的心里只有姐姐。”说着,两人又凑在一起不知道说些什么,看得沈棠想吐。
她能感觉到唐敏此刻心里极大的起伏,果不其然,沈棠眼前一花,只见唐敏转身就往外跑去。得亏今夜起了雾,义庄早就门户紧闭,她就这么跑出来,也没有被人发现。
沈棠见她一路往外跑,眼泪从脸颊留下来,被风吹干,最后,唐敏抱着一棵大树吐得昏天黑地。
月光终于施舍地照射了下来,她茫然地站在义庄后的山门口,然后,游魂一般地穿梭进了义庄的乱葬岗。
她在没被骗来义庄前,本就做香料生意,要不然也不会在被迷晕后醒得这么早。
从小到大,唐敏家里有一副要人命的香方,因为用的是死人尸油,药引子还需要活人的一双眼皮,一直没有人敢配。
在前几日,唐敏甚至还想过,等她和郑光头的关系缓和一些,也许她还能再做些香料生意填补家用。这样,也算是能好好过日子了。
可是他们除了做出这种龌龊事,居然还想着把她杀了,尸体也要拿去卖给别人配冥婚。
愤怒的火焰安静燃烧,唐敏为自己曾妥协的想法感到羞耻,她只想要他们都死。
她一开始只是想来买点冥器给自己早死的夫君,凭什么被这些杂种决定自己的一生?就连死了,这些人都要趴在她的尸体上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可是,凭什么?
整个义庄,整个郑家,她要他们不得好死。
沈棠始终保持着沉默,她看着唐敏在尸体堆里打滚,自己剖了自己的眼皮,越活越不想当初那个眉眼中都怯生生的少女。
她的皮肤因为被腐蚀性的液体长期接触,开始打皱,脱皮。她收集了好些死人身上的尸油,又用了好些药材,最后研制出一种能致人迷幻的香料。
因为唐敏跑了,那个溺水而亡的愣头青没有等到可以相配的妻子,出殡那日,唐敏衣衫褴褛地趴在出殡路上,点燃了香料。
那些抬着棺材的人都产生了幻觉,吓得屁滚尿流,回去以后纷纷说自己看到了红白双煞,义庄开始人心惶惶。
一旦有了苗头,那么让恐惧的种子长大,就变得没有那么复杂了。
她开始用香料迷惑那些上山砍柴的人,指使那些人从山上跳下去,于是义庄里的人越来越少,众人惶恐不安。这时,唐敏假扮自己是个老婆婆,来到了义庄,说之所以发生这些怪事,是因为那个逃跑的唐敏回来索命。
本就心虚的义庄人本就像无头苍蝇,真的信了,于是她吩咐他们建了新娘庙。
她就是要他们这些昔日见死不救的人纷纷跪倒在她脚边摇尾乞怜,新娘庙里没有一日不点着香料,日子一长,整个义庄的人都由唐敏肆意指挥了。
她杀了郑娘,把证郑光头做成了灯台──身体上刺青,头上带着烛台,改造成人体烛台,就放在新娘神像身旁,这种东西在古迹上,又曾被人称为灯台鬼。
她看着自己身上溃烂的皮肉,这时猛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不是人了。
而被她做成灯台鬼的郑光头,好像也不是人了。
可报了仇的唐敏并不觉得快乐。
漫长岁月里,她开始想念自己早死的夫君,因为那好像是世界上唯一爱过她的人。那人就算快死了,也拉着她的手,告诉她,让她再找一个好人家嫁了。
唐敏已经记不得那早死的夫君到底长什么样了,只记得那人眉眼非常温柔,笑起来,好像还有酒窝。
他会对她张开双手道:“过来,敏敏。”
可她已经记不得那人的样子了。
她好像在恨意里活了很久很久。
后来,唐敏在空荡的义庄里找到一本破旧的杂记,里面有几页写着,若是能用负心汉做齐两个灯台,也许能招魂。
她想见那个早死的夫君,于是,唐敏信了。为了控制义庄,唐敏甚至还用了禁术,用自己身上的肉做药引,炼制成一种香料。这种香料,黑市又称为还魂香,它可以控制住方圆一里内的动物。
可是去哪里找另一个负心汉呢?她只能把义庄控制住,希望自己能在过往路人中,找到一个负心汉。
能半夜抬着喜轿的经过义庄的,多是夫家并不重视的体现,唐敏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所以她才留了白衍和沈棠下来,还特地寻来了川生麻,迷晕了他们。
她开始准备做另一个灯台,期待能见到自己死去爱人的灵魂。
那么,是不是因为白衍今日帮她挡了一剑,所以她才恍然到──白衍并不是她要等的负心汉。
她的灯台,终究是做不成了。
沈棠心里百味杂陈,翻涌着的感情几乎上涨着把她吞没。
一时竟不知如何诉说。
此刻,她到底是沈棠,还是像个活死人的唐敏,居然分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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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叫她的名字,沈棠感觉自己仿佛被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吸引住。身体越来越轻,耳边,系统冰冷的声音传来:“技能使用完毕!即将回归现实,倒计时,三,二,一──”
沈棠听见白衍正停在她耳旁喊她的名字。共情不愧是共情,真正覆在唐敏身上经历了一遍她的故事,就好像沈棠又重活了一次。
那些体贴的情绪,疯狂的恨意,执着,动摇,都足够真实,宛如她自己本身。
这些情绪几乎是瞬间勾起了沈棠的心绪。尤其是唐敏对她夫君那刻骨绵长的思念与孤独。它们糅合在一起,逼得沈棠难以招架。
她被挖空的内心,干涸的感情,好像再次开始发出渴求的声音。可是,她渴求的是谁呢?她此刻渴求的就是她的挚爱吗?
她的挚爱,是杀了她两次,长了一张和纪晏一模一样的白衍吗?她对他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到底是把白衍当成了替身,还是──
她根本不愿再想。
沈棠慢慢睁眼,抱着她的白衍明显松了口气。可这时,男人神色却一愣,用手心小心翼翼地擦去少女的眼泪:“你怎么哭了。”
“可算醒了。”他用冰冰凉的手掌贴向她的侧脸,眉间的皱褶轻轻一动,像半个不完整的月亮,“下次不要再什么都不说就晕倒了。”
“也不要受伤。”他顿了顿又说。
沈棠定定地看向白衍,那些爱而不得,得而复失的情感混合着难以说出口的爱恨,冲动就像脱缰的马,掌控住她此刻的内心。
她忽然起身,伸手紧紧抱住他,反而把男人弄得浑身僵硬,不敢动弹:“怎么了……?”
“我就是忽然,”沈棠声音低低的,落在黑暗里,几乎要找不见了,道,“想顺着本能抱一次你,哪怕就一次。”